想你

楼下，陆文舒与段云霆相对而坐。陆文舒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却未曾将杯沿送至唇边，只是任那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思绪也随着这缕袅袅升腾的白雾飘散而去，段云霆也没说话，最后，陆文舒打破了沉默，：“公司不是有事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提前处理了”段云霆道。

段云霆和陆文舒是家族联姻，没有爱情，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就像一对陌生的室友，段云霆对段星奕相对的严格，段星奕一出生就被当成家族的继承人陪养。

陆文舒指尖摩挲着汝窑茶杯温润的开片纹路，垂眸轻笑，声音轻得像檐角掠过的晚风：“倒是难得，你向来把集团日程排得比钟表还准，今天竟肯为了星奕推掉事务。”

段云霆指尖叩着黄花梨桌面，沉峻的眉眼松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温和神色：“他是段家唯一的继承人，我回来看看，理所应当。”话虽说得公事公办，可方才在餐桌旁，他数次欲言又止的打量，早已泄了藏在威严下的关切。段星奕自小性子冷，八岁被送往国外接受精英教育，父子俩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严厉是他表达父爱的唯一方式，可看着少年周身拒人千里的疏离，他也难免无措。

陆文舒自然懂他的口是心非，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漫过舌尖，她才缓缓开口：“星奕在圣池学院，过得还算安稳？我托人打听，说他在学校没惹事端，成绩也稳居前列，就是……没什么亲近的人。”说到最后，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自小缺失陪伴，孩子把心门闭得太紧，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想多探探他的世界。

“段家的继承人，本就该耐得住孤寂，一心向学，沉心历练。”段云霆沉声应道，可话锋顿了顿，终究松了口，“不过，你若是放心不下，下次让管家多送些他爱吃的东西去学校，别委屈了他。”

陆文舒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我早备好了，下周让司机送去。对了，他这次回来，我看他手机不离手，方才上楼还抱着手机发消息，不像是对着空气敷衍，倒像是……有了惦记的人。”

段云霆眉峰微挑，显然有些意外。段星奕性子淡漠到近乎寡情，对周遭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竟会与人主动发消息？他沉吟片刻：“是学校的同学？品性如何？家世背景是否清白？”

“你啊”陆文舒无奈摇头，“孩子刚有个能说上话的人，你就先盘查家世。星奕有自己的分寸，咱们别逼得太紧，免得他又像之前那样，连家都不愿回。”她太懂段星奕的逆反，越是施压，越是疏远，唯有温水煮茶，才能慢慢焐热他的心。

段云霆沉默片刻，终是颔首：“你说得对，先观察着。只要不影响他继承家族事务，不沾染不该沾的人和事，我不多干涉。”他这一生被家族责任裹挟，与陆文舒的婚姻也是利益联姻，早已尝透身不由己的滋味，对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心底终究藏着一丝不忍。

楼上主卧，段星奕平躺在铺着埃及长绒棉床品的大床上，目光依旧望着天花板，思绪却飘回了宿舍楼道里，裴璟煜站在门框旁，指尖抠着木纹，眼底期待落空的模样。清冽的雪松似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比这房间里任何一款定制香氛都要清晰。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裴璟煜的聊天界面，短短两句对话，他却来回看了好几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句：【周末不用上课，打算做什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段星奕莫名有些心绪不宁，他极少主动与人搭话，更别提追问对方的行程。他翻身坐起，走到落地窗前，推开观景阳台的门。晚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扑面而来，楼下园林的灯影浮在人工湖面，锦鲤摆尾搅碎光影，远处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展至天际，云阙台踞于半山，将所有繁华都踩在脚下。

可这般极致的奢华与权势，他从小看到大，早已麻木。八岁远赴海外，面对的是无休止的课程、严苛的家族训练、数不清的利益应酬，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的身份，要么图谋段家的财富，从无一人像裴璟煜那样，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带着不加掩饰的在意，笨拙又执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裴璟煜的消息回得很快：【没安排，在家待着。你呢？】

段星奕指尖轻敲屏幕，回复：【待定。】

另一端的裴璟煜弯了眼角。他此刻正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西式大宅空旷冷清，父母常年在国外经商，家里只有佣人打理，比段星奕的云阙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早已习惯独处，可自从认识段星奕，独处的时光就变得格外漫长，总盼着能早点见到那个人。

他把手机贴在掌心，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旁的佣人端来切好的水果，笑着打趣：“少爷今天心情很好，是在和朋友聊天吗？”

裴璟煜抬眼，耳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可眼底的温柔早已说明一切。

另一边，圣池学院的男生宿舍，谢闵和穆言朝的宿舍里亮着暖黄的台灯。谢闵坐在书桌前翻着专业书，书页却半天没翻一页，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身旁靠在床头玩手机的穆言朝。

午后食堂里的触碰、对方狡黠的笑意、并肩时挨在一起的影子，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心绪难平。耳尖的薄红虽已褪去，可心底的悸动却迟迟未散。

穆言朝抬眸撞见他的目光，故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撑着下巴凑过去：“又看我？是不是风景看入迷了，舍不得挪开眼？”

谢闵猛地收回视线，攥紧书页，冷声道：“自作多情，我在看知识点。”

“哦？看知识点看得眼神都飘了？”穆言朝低笑，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撩人的暖意，“谢闵，你明明就很在意我，何必一直嘴硬。”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闵的侧脸瞬间又绷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偏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弧度，穆言朝的眼眸里盛着台灯的暖光，满满都是他的身影，直白又热烈。

谢闵心跳骤然加速，慌忙别开脸，起身往卫生间走：“我去洗漱。”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穆言朝笑得更欢，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心底满是笃定。不用急，他有的是时间，等谢闵自己放下防备，主动走向他。

卫生间的门关上，谢闵拧开冷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意压下了些许燥热，可镜子里的人耳尖通红，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意，从初见穆言朝时的惊艳，到相处后的在意，再到此刻的心动，早已根深蒂固。只是他向来内敛，不擅长表达，更怕这份心意说出口，连并肩的资格都失去。

云阙台的夜色渐深，段星奕收起手机，走到衣帽间。偌大的衣帽间分了两侧，一侧是高定西装、奢侈品牌的休闲装，从衬衣到鞋袜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全是管家按照他的尺寸提前备好的；另一侧则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几件简单衣物，寥寥几件，在满室奢华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随手拿了一件真丝睡袍，走进卫浴间。双洗漱台的五金全是24K鎏金定制，汝窑洗漱杯摆在台面上，汗蒸房的门虚掩着，氤氲的热气透出些许。他冲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出来，手机又亮了起来，是段云霆的助理发来的消息，附了几份集团旗下子公司的财报，附带文字：【少爷，先生让您抽空看看，下周会有集团高管来学校与您对接实习事宜。】

段星奕眸色微冷，指尖划过屏幕，没有点开财报。他早知道，回到段家，就意味着逃不开家族继承人的枷锁。父亲的期待、家族的责任、庞大的商业帝国，全都压在他的肩上，从无选择的余地。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裴璟煜的脸，少年清俊的眉眼、犹豫的语气、目送他离开的目光，成了这压抑夜色里唯一的光亮。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的客厅里，段云霆还未歇息，正对着电脑查看段星奕在学校的所有资料。圣池学院的校长亲自发来的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段星奕的学业成绩、在校表现，特意提了一句：【段星奕同学与同班裴璟煜同学交往密切，两人常结伴出入，是校内为数不多的好友。】

段云霆指尖顿在鼠标上，眸色微动，随即搜索了裴璟煜的信息。最高联盟长官之首裴应的的儿子，裴氏集团继承人，裴璟煜是裴家独子，品性端正，成绩优异，无不良嗜好。

看完所有资料，段云霆关掉页面，眼底的审视褪去，多了几分认可。星际联盟中的佼佼者，与段星奕旗鼓相当，能让这个冷心的儿子放在心上，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陆文舒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查完了？裴家那孩子，我也略有耳闻，家风清正，又是又是联盟长官之首的儿子，和星奕能玩到一起，是好事。”

段云霆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沉声道：“只要不耽误正事，随他们去。”

这便是默许了。陆文舒松了口气，笑着头：“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硬逼着星奕活成家族的傀儡。”

夜色愈浓，云阙台的灯火次第熄灭，只留下安保系统的微光，守护着这座半山豪宅。段星奕躺在床上，渐渐入眠，梦里没有繁复的家族事务，没有冰冷的奢华大宅，只有圣池学院后山的观景台，漫天星光下，裴璟煜站在他身边，雪松味的气息萦绕周身，眉眼温柔。

周末两天，段星奕几乎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下楼陪陆文舒在园林里散步，听她讲些家里的琐事，段云霆则忙于集团事务，只在晚餐时出现，父子俩依旧话不多，却不再是全然的沉默。段云霆会偶尔问起他的学业，段星奕也会简单回应，气氛缓和了不少。

陆文舒准备了满满一后备箱的零食、水果和定制的衣物，让司机周一送段星奕回学校时一并带去。段星奕没有拒绝，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临行前，陆文舒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和同学好好相处，想吃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别委屈自己。有空就回家，我随时都在。”

“知道了。”段星奕轻声应道，这是他回家以来，语气最柔和的一次。

段云霆也从公司赶了回来，递给她一份件：“这是集团实习的安排，你先看一下，有想法随时跟我或者助理说。段家的未来，终究要交到你手上，慢慢来，我和你母亲都等得起。”

段星奕接过文件，指尖微顿，抬眸看向段云霆。男人鬓角已添了几丝白发，威严的眉眼间藏着疲惫，不再是印象里那个永远不可撼动的冰山。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文件收进背包。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云阙台，段星奕透过车窗，看着这座盘踞半山的中式王朝渐渐远去，心底没有不舍，反倒多了几分期待——期待回到圣池学院，期待见到那个等他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裴璟煜发了一条消息：【回学校的路上了。】

裴璟煜几乎是秒回：【我已经在宿舍了，等你回来。】

段星奕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惊讶得差点握不稳方向盘——跟在少爷身边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位冷情的少年露出这样的神色。

车程过半，段星奕点开了那份集团实习文件，认真看了起来。以往他对这些家族事务只有厌烦，可此刻想到裴璟煜说的等他，想到自己也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心底的抗拒竟消散了不少。

三个小时后，迈巴赫驶入圣池学院。段星奕拎着背包下车，让司机把后备箱的东西送到宿舍，自己则径直往男生宿舍楼走。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裴璟煜靠在墙边等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清俊的眉眼在楼道的灯光下格外柔和，看见他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

“回来了。”裴璟煜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手，两人都微微顿了顿，一股暖意从相触的指尖蔓延开来。

“嗯。”段星奕应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移不开分毫。

裴璟煜看着不远处司机搬着箱子往宿舍走，笑着问道“这些都是你买的？”

“不是，我妈准备的”

“吃的穿的，分你一半。”段星奕开口，语气自然，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分享东西。

裴璟煜眼底的笑意更深：“好。”

两人并肩走进宿舍，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谢闵和穆言朝坐在桌前分零食，穆言朝正把一块草莓蛋糕往谢闵嘴里塞，谢闵没有拒绝，耳尖泛红，却乖乖张口吃下。

看见段星奕和裴璟煜进来，穆言朝挥了挥手：“可算回来了，星奕，你家带的好东西是不是该拿出来分享一下？”

谢闵也抬眸看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段星奕有些惊讶，他们怎么在他和裴璟煜的宿舍里，但也没多问，颔首，裴璟煜把司机送来的箱子打开，满箱的进口零食、高端水果和定制糕点露了出来，都是陆文舒精心挑选的。穆言朝凑过来挑了两盒马卡龙，塞给谢闵一盒：“还是星奕妈妈大方。”

谢闵咬着马卡龙，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浅淡的笑意。

裴璟煜解释道：“穆言朝说来这聚聚，所以就拉着谢闵来了”

段星奕点点头：“嗯”

裴璟煜拿了一盒白桃酥，递给段星奕：“你尝尝，这个看起来不错。

段星奕接过，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桃香在舌尖散开。他看向身边的裴璟煜，少年正低头整理着零食，侧脸线条柔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

段星奕拿起手机，给陆文舒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到学校了，东西很好，和同学相处得很好。】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看向裴璟煜，道：“晚上，去后山看星星。”

裴璟煜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温柔，郑重应声：“好，我陪你。”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圣池学院的少年们，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与心动，在青春的时光里，慢慢靠近，彼此温暖。

暮色再次降临，后山观景台的风轻轻吹拂，漫天星辰铺洒在夜空。段星奕和裴璟煜并肩站在栏杆边，雪松味的气息与段星奕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交织在一起。

“裴璟煜，”段星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在老宅，我很想回学校。”

裴璟煜转头，看向他被星光点亮的眼眸，轻声问：“是想学校，还是想我？”

段星奕没有回避，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想你。”

星光落满两人的眉眼，裴璟煜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段星奕指尖微颤，却紧紧回握。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这一句藏了许久的“想你”，和掌心相触的温度。在这片静谧的星空下，少年人的心意坦诚相见，所有的别扭与疏离，都化作了此刻的相依。

远处的宿舍里，穆言朝一只手撑着脸看向谢闵：“谢闵，放假后你是不是要回边岛了？”

“嗯”谢闵轻轻应了一声。

穆言朝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在圣池学院的星光下，悄然绽放。未来的路还很长，家族的责任、未知的挑战都在前方等候，可只要身边有彼此相伴，便足以抵御所有寒凉，奔赴属于他们的，滚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