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哲攥着祖传铁锅,跟在黑狗身后贴着墙根走。村长家的院墙比村里其他土坯墙高半截,墙头上爬着枯黑的藤条,风一吹就吱呀晃,跟有人在背后扯似的。黑狗的琥珀眼在夜色里亮得瘆人,走几步就停下回头,鼻子贴在地上嗅,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像是怕,又像是在引路。
翻过低矮的侧墙,白哲刚落地就僵住了。
院子里的景象,能让正常人当场吓疯。大红的绸缎从房檐垂到地上,红得刺眼,可每道红绸旁边,都挂着惨白的灵幡,风一吹,红绸裹着白幡飘,像一对对纠缠的鬼。院中央立着棵老柳树,树身歪扭,枝桠光秃秃的,王胖子就被捆在柳树上,胳膊腿勒得笔直,嘴里塞着张黄纸,纸边浸着香油,糊得他连哼都哼不出声。
胖子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看见白哲的瞬间,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脑袋拼命晃,黄纸后面的呜咽声又急又哑,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白哲刚想挪步,脚边突然传来木头凿刻的闷响。
柳树下蹲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把凿子,正一下下凿着地上的木头。那木头是副棺材,看尺寸竟不是单人的,棺身宽得出奇,像是要把两个人塞进去,是副合体棺。凿木头的人动作稳得很,每一下都凿在同一个地方,木屑簌簌落,在月光下泛着灰黑的光。
是赵木匠。村里就这一个木匠,阴沉寡言,平时见了人连头都不抬,此刻背对着白哲,却像是背后长了眼。
白哲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铁锅的锅沿。他没敢出声,想绕到柳树后先解胖子的绑,可刚动半步,赵木匠突然停了手。
凿子往木头缝里一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赵木匠缓缓转过身,脸在红幡白幡的阴影里,一半红一半白,眼神阴沉沉的,像淬了毒的冰。他手里没拿凿子,反倒捏着把剔骨刀,刀身锈迹斑斑,沾着黑褐色的血,干硬在刀刃上,看着就瘆人。
没等白哲开口,赵木匠手腕一扬,剔骨刀直飞过来,带着破风的响。白哲下意识偏头,刀刃擦着他的耳际过去,“噗嗤”一声,精准钉进身后的红漆木柱里,刀身还在嗡嗡颤。
离着耳朵就差一指头,再偏慢一点,半个耳朵就得没了。
白哲的后颈瞬间冒了冷汗,却没退。他知道,退一步,胖子就完了。
赵木匠慢悠悠站起身,个子不高,背却挺得直,一步步朝着白哲走过来。他的鞋底碾过地上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赵木匠原定的厨子,吓疯了,钻到猪圈里啃泥呢
赵木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赵木匠今晚是苏青配阴婚的吉时,红白宴,缺个掌勺的。
他停在白哲面前,目光落在白哲手里的铁锅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赵木匠你会做饭,来当这个厨子
白哲凭什么?
白哲扯着嗓子,故意装出硬气的样子,手心却全是汗,
白哲我跟你们村的事没关系,放了我朋友,我立马走。
赵木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露出一口黄牙。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合体棺,
赵木匠不配阴婚,苏青的怨气压不住,整个村都得陪葬。你不做,这胖子,就塞棺材缝里填坑,骨头都给你凿碎了塞。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白哲看向柳树上的王胖子,胖子的眼睛里满是绝望,黄纸被眼泪泡得发软,贴在嘴上,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白哲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锅。锅底的暗红裂纹,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白哲行,我做。
白哲松了口气,
白哲食材在哪?我要看看能用的东西。
赵木匠没说话,转身指了指院角的厨案。那厨案是石头砌的,上面摆着几个箩筐,盖着黑布。白哲走过去,掀开黑布的瞬间,一股馊臭的味直冲鼻腔,差点把他熏吐了。
箩筐里,堆满了发霉的寿桃,桃身上长着黑绿色的霉斑,一捏就烂,淌着黏腻的汁水。另一个箩筐里,是搅好的肉糜,颜色发黑,里面混着些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人的指甲屑,长短不一,嵌在肉糜里,看着恶心。
还有些青菜,早烂得发黑,叶子一碰就掉,混着泥土和不知名的脏东西。这哪里是食材,分明是喂猪的,甚至连猪都不吃。
白哲伸手,指尖刚碰到肉糜,手里的铁锅突然发烫。锅底的暗红裂纹像是被点燃了,烫得他差点松手,那股热意顺着指尖钻进来,带着强烈的警示——这食材里,有剧毒的怨气。
是苏青的怨气,被人封在了这些食材里,做成菜,吃的人,怕是瞬间就会被怨气缠上,变成行尸走肉。
白哲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想起林大宝消散前说的话,想起井里煮的不该煮的东西,这红白宴,哪里是配阴婚,分明是苏青的复仇宴,用这些带怨气的食材,毒死所有参与过她阴婚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假装嫌弃地扒拉着食材,余光瞥见赵木匠正靠在柳树上,盯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子。黑狗蹲在他脚边,琥珀眼盯着肉糜,喉咙里低低吼着,不敢靠近。
白哲的手悄悄伸进怀里。之前林大宝消散时,溢出的白色雾气被他用个小瓷瓶收了起来,那是炼化后的纯净怨气,是安抚亡魂的东西。他捏开瓷瓶,指尖沾了一点白色雾气,轻轻滴进装肉糜的箩筐里。
就在白雾碰到肉糜的瞬间,手里的铁锅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锅底的暗红裂纹亮得刺眼,像是一个漩涡,将肉糜里的黑斑、指甲屑,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剧毒怨气,一股脑吸了过来。
肉糜里的黑丝慢慢褪去,指甲屑在吸力下浮起来,瞬间被扯成了粉末,那些黏腻的、带着馊味的汁水,也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干净的肉糜。而被吸进来的脏东西,在铁锅上空转了几圈,化作一团暗淡的灰烬,飘落在地上,一踩就碎。
金手指的能力,竟不止是识别和吸收,还能剥离和净化?
白哲心里一喜,刚想再试,柳树上突然传来王胖子急促的呜咽声。胖子的脑袋拼命往这边扭,眼睛瞪着赵木匠,眼里满是恐惧。白哲抬头,看见赵木匠正缓缓举起凿子,眼神阴沉沉的,盯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这厨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红白宴,就是个陷阱,他和胖子,都是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