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门开开合合,裴轸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有些恍惚。
他好像按了炸弹的按钮,然后是光学的特效,再然后是冲进来的肖稚宇他们,最后是倒在地上的严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PTSD患者发病的样子。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严知缩在走廊的角落里,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却涣散得厉害,没有焦距,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虚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到近乎窒息般的喘息。
她的左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左臂,那个被棉麻衬衫袖子遮盖住的狰狞疤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没有见过这个情况,都愣在了原地。
“严知?”他试图向她靠近。
“你别过来!”
“严知,这是剧本杀,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别过来,别过来。”
角落里的声音越来越轻。
“打120,去医院。”
短暂的寂静和慌张过后,这是裴轸能给出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裴先生,今天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白大褂的医生出来,裴轸看到了他的名牌,沈舟,不免有些疑惑。
“我是严知的哥哥,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严老板算我朋友,哪有不帮忙的道理,再说了,今天她这样我也难则其咎。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暂时稳定了,用了点镇静的药物,睡着了。急性应激反应,加上最近可能没休息好,身体也比较弱,得观察一晚,没什么大事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没有今天的虚拟爆炸,可能哪天一个烟花,一声巨响,吱吱都有可能发病。”沈舟看出了裴轸的自责,出言安慰道。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裴轸问得很谨慎,声音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允许,也不知道沈舟是否同意。
“当然。”
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窗帘拉拢了大半,只留一线缝隙,漏进走廊尽头安全指示灯幽绿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严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或者说,是被药物强制带入了睡眠。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层阴翳似乎也未能完全散去。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伴随着并不平稳的呼吸,微微颤抖。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姑娘,在凌晨的街头把他捡到派出所,在饭店里徒手接下酒瓶。
“裴先生,我想我应该和你解释一下吱吱的伤,毕竟,你是她的朋友。”麦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裴轸侧头看着她,等着下文。
麦杋没有直接说,而是打开手机,给裴轸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厚重的排爆服,脸上却小的意气风发。
“严知是个孤儿,她爸妈都是烈士,沈家收养了她。她从小就乐观开朗,特别爱笑。后来,她考了警校,继承了她父亲的遗志和警号,当了一名排爆警察。她是整个系统里最年轻的排爆专家之一,也是最拼命的那个,去过维和,反恐,前两年才回上海。这是她在第一次完成模拟任务之后拍的。”
“一年前的11·5案,你知道吧。”
“知道,不法分子在远洋商厦安装了爆炸装置,那是筑翎和几个设计师事务所承接的设计和建造,由于特殊的房屋构造,建筑设计师都去了现场。”
裴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11·5案当时在业内和新闻上都引起了巨大轰动。远洋商厦是筑翎早年一个颇为得意的地标性作品,以其独特的悬挑设计和内部复杂的空间结构著称。也正因如此,当爆炸威胁出现时,作为原设计方,筑翎当时派驻在沪的几个核心设计师,包括他,都被紧急召集到现场,协助警方分析建筑图纸,寻找可能的装置安装点和安全疏散路径。
“那你应该知道,那天还是爆炸了。”
“是,但没有人员死亡,一名警察受伤……是她?”
“对。她判断出那个装置无法在预定时间内安全拆除,所以让所有人都撤离,她一个人留在里面,只能说她走运,爆炸之后楼没塌,捡回了一条命。之后就是一年的手术、复健、体测、心测,她的左手已经没办法握兵工钳了,神经严重受损,差一点就要戒肢。”
“她很乐观,至少在我们面前是这样,她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没事儿,手还在呢,怕什么。但我,但我总觉得,她不开心。”
“裴先生,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希望你可怜她,只是我觉得,吱吱对你不一样。可能是你和她有些经历有点像,所以她可能会愿意和你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可不可以,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