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确实能麻痹一个人的心。
裴轸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后来他的记忆,大概就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等他醒来,睁眼是躺在派出所冰冷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执勤服,旁边的小民警正埋头看着电脑,见他醒了将一个饭盒朝他面前推了推。
“喏,严队让你醒了喝。喝酒醉成这个样,真是不要命了嘞,要不是严队把你捡回来,今晚降温,不得进医院啊,以后别在外面喝酒昂,身体要紧。”
小民警大概二十出头,说话絮絮叨叨的,裴轸摇了摇有些沉闷的脑袋,低头连声说了好几次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接过饭盒,上面的logo是“慢火”,裴轸知道这家饭店,是这些日子很火的一个餐厅,打开,是一份小火慢炖的小米南瓜粥,还有一盒小菜。
“谢谢啊,让你们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们。”
“这我还真不知道,严队也没和我说,没事儿,为人民服务嘛,你休息好了就可以离开了。”小民警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我能见见那个严队吗,表示一下谢意。”
“啊,她说不用,你别有负担。”
裴轸道了谢,没再坚持。他安静地吃完那份还有些余温的小米南瓜粥。粥熬得绵密清甜,带着南瓜天然的香气,一勺一勺熨帖了他火烧火燎的胃,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小菜是清爽的拌木耳,微酸脆嫩,恰好解了口中残留的酒苦。
“严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在他失魂落魄,自以为被所有人都抛弃的时候,原来还有人,会因为看到他躺在大街上,出于一个警察的职业素养,把他捡到派出所。虽然无关情感,但他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点被在乎。
他将饭盒收好,洗净手,再次向小民警道谢后,才离开派出所。
初秋的晨风已带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裴轸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印着“慢火”logo的纸袋,片刻后,走向了街角那辆沉默的黑色轿车。
新招的助理有些紧张,小声问他:“裴总,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直接去工地吧,还有几个项目没转接完。”
车子启动,转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裴轸抬头,看见了那家“慢火”。
“这个饭店好吃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啊,您说慢火吗?我觉得不错,前两天和家人来吃过一次,您想吃的话,我中午给您带?”
“不用,晚上我自己来。”
傍晚五点,慢火开始接客。
裴轸没有预约,但他运气不错,吧台位置还有一个。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亚麻质地的衬衫,头发不长,利落的绑成马尾,手上的雪克杯快速摇晃,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手臂发力后显现出的肌肉线条,一边摇着,一边和吧台的几位客人聊着天,笑容明媚,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走到那个空位坐下。
严知刚好结束了与熟客的谈笑,转回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这位新客人身上,愣了一下,但这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眼神依然是亮的,但在与裴轸视线相接的瞬间,那笑容很自然地收敛了几分,转换成一种专业的客套。
“晚上好。”她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菜单在这里,今天主推陈皮鸭酥和狮子头,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说完话的同时,一杯温水已经推到了裴轸的面前,带着淡淡的桂花味,是记忆里的味道。
“严姐,来杯长岛冰茶。”一个少年走到吧台,靠着台面点单,她对着裴轸说了声抱歉稍等,转身拿了几瓶酒开始制作。
姓严,慢火的logo,淡淡的桂花香。
应该是她。
她很快把少年的长岛冰茶递过去,转头又看向他,“你呢?喝点什么?”
“度数低点的吧,毕竟昨晚才刚醉过。”裴轸笑了笑,抬头看她。
严知不置可否,点点头,手下动作不停,“挺有自知之明,我自创的海盐柚子冰茶,七度,尝尝。”
淡金色的液体被推至面前,杯沿嵌着一片薄薄的柚子皮,顶端点缀着细碎的海盐。裴轸端起来抿了一口,清冽的柚子香气瞬间充盈口腔,微咸的海盐很好地中和了果甜的腻感,后调是淡淡茶香,确实几乎没有酒精的灼烧感,只有冰爽的余韵。
“酒很好喝。”他由衷到,“还有昨天晚上,谢谢你。”
“小事儿,顺路而已,不用谢。”她手下微微停顿了片刻,“点餐吗?”
“你推荐的,各来一份。”
菜很快上来。陈皮鸭酥烂入味,带着淡淡的果香;狮子头清鲜不腻,入口即化。都是家常菜,但火候和调味精准得挑不出毛病。
吃到一半,旁边传来轻微的争执声。一个喝多了的客人正拉着一个姑娘纠缠不休,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桌客人都皱起了眉头。
“你干什么?”
“诶呀小妹妹,加个微信嘛,对吧?”
“你走开,别碰我!”
裴轸下意识抬头,只见严知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低头对着耳麦说了点什么,然后从吧台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出声呵斥,而是先走到那桌旁边,将被拉扯的姑娘护在身后。
醉酒的男人见到又来个人要和他唱反调,气得从餐桌上随手拎起一个酒瓶,就想往严知身上砸。
裴轸条件反射,想要上前拦住,却只见下一秒,严知一把接住砸下的酒瓶,然后反手将那人按在了地面上。
“吱吱!”另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女生从后厨匆匆赶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到严知没事,才松了口气,“各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顿在坐的所有人都免单,刚刚结过帐的,我们也会退款,给大家添麻烦了。”
“麦子,报警,把监控也调出来。寻衅滋事,故意伤人。”
场面一瞬间被控制住。醉汉被严知单手反扣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骂。严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膝盖微微施力,压住对方肩胛,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酒瓶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太快、太熟练,从接瓶到制服,不过两三秒,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吧台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流畅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周身散发着一种与方才谈笑时截然不同的威慑力。
裴轸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严知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个叫麦子的姑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安抚客人、调监控、打电话报警,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警察很快来了,是早上的那个小民警,看到严知后有些愣,很快又恢复了职业素养,了解情况,带走醉汉,也给严知和那个被骚扰的姑娘做了简单的笔录。整个过程,严知都异常冷静,陈述清晰客观,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她。
“严队,你手没事儿吧?”
临走,小民警站在严知身边,低声问道,但裴轸耳朵好,听到了。
“恢复得挺好,不影响。”
“行,那你有事儿给我们打电话哈。没事儿也多来找找我们,怪想你的。”
“好,你们来这吃饭,给你们打折。”严知笑着应下,抬手拍了拍小民警的肩膀,裴轸看到,昏暗的灯光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从袖口蔓延到小臂,像一只野兽,肆意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