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筹谋

凌霄宝殿的玉阶，凉得刺骨。

太白金星垂着手，立在众仙之末，白须被殿中凝滞的寒气吹得微微颤动。他抬眼，望向空荡的九龙宝座，玉帝已去了南天门，亲自督战九天锁龙阵的布防，只留下满殿的寂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殿中，仙官们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有人忧心龙族破阵，天庭危矣；有人叫嚣着要增兵四海，将龙族赶尽杀绝；更多的，却是沉默，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太白金星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天庭待了千万年，从玉帝登基之初，便伴在左右，官拜太白金星，执掌三界文运，兼管进谏议事。千万年来，他见惯了天庭的风起云涌，见惯了众仙的趋炎附势，也见惯了天规下的人情冷暖。

他是出了名的“和事佬”，遇事总爱劝一句“息怒”，说一句“三思”。泾河龙王被斩，他劝玉帝“留一线生机，以安龙族”；敖烈被押剐龙台，他劝玉帝“念其年少，功过相抵”；龙族自治四海，他劝玉帝“顺水推舟，以和为贵”；就连玉帝下令炼制九天锁龙阵，他也是殿中唯一敢站出来，轻声说一句“陛下，三思”的人。

旁人都说他懦弱，说他怕事，说他只知保全自身，不敢与龙族硬碰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怕，是惜。

惜这千万年的三界安稳，惜这凌霄宝殿的基业，更惜那些，在天规与戾气中，苦苦挣扎的生灵——无论是被欺压的龙族，还是被权欲困住的玉帝，亦或是这些，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身不由己的仙官。

他见过巫妖大战后的洪荒，赤地千里，尸骨遍野，三界生灵十不存一；他见过天庭初立的艰难，玉帝与三清携手，定天规，划疆域，才换来了这千万年的太平。他不想，这一切，都毁于一旦。

可他的劝，终究是无用的。

玉帝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只看到龙族的反叛，只想着重振天庭的威严，却看不到，九天锁龙阵的背后，是三界覆灭的危机。众仙各怀鬼胎，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明哲保身，无人愿为三界的安稳，说一句公道话。

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站在这玉阶上，看着事态，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太白金星。”

一声低沉的呼唤，自殿外传来。太白金星回头，见托塔李天王立在殿门口，七宝玲珑塔悬在掌心，面色凝重，身上还带着南天门的风尘与四海的水汽。

“天王。”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李天王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中窃窃私语的仙官，沉声道：“诸位仙官，南天门急报，九天锁龙阵已布成，龙族正拼死破阵，阵纹摇摇欲坠，太上老君在阵眼主持，已是强弩之末。”

殿中的私语，瞬间戛然而止。仙官们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有惶恐，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天王的目光，最终落在太白金星身上：“金星，你素来足智多谋，如今局势危急，你可有良策？”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李天王，缓缓道：“天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李天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一声：“金星果然慧眼。本王心中，确有一策，只是此策，需冒天下之大不韪，需抗玉帝之旨，甚至，需赌上整个天庭的基业。”

“本王不敢独断，故来寻你。”

太白金星微微抬手，拂尘轻摆，将殿中的寒气，扫去了几分。他走到殿中，望着南天门的方向，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仙官的耳中：

“天王的策，是止战。”

一句话，让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仙官们纷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太白金星。止战？在九天锁龙阵已布成，龙族与天庭拼得你死我活的关头，止战？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李天王眼中，却闪过一丝认同：“金星所言，正是本王心中所想。可玉帝在南天门督战，一心要覆灭龙族，如何止战？”

“玉帝要的，从来不是龙族的覆灭，是天庭的威严。”太白金星缓缓道，“他布九天锁龙阵，是因为龙族破了锁龙阵，折了天庭的脸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帝位，受到了威胁。”

“只要让他觉得，天庭的威严还在，他的帝位依旧稳固，这战，便有止的可能。”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仙：“龙族要的，也不是推翻天庭，不是取而代之，是自治，是平等，是不再被天规欺压，不再被随意屠戮。他们拼死破阵，不是为了毁天灭地，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阵成，龙族拼死反抗，天庭天兵虽众，却也伤亡惨重，太上老君在阵眼，已是强弩之末。继续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龙族破阵，天庭威严尽失，玉帝帝位动摇，三界大乱。”

“天庭灭龙，龙族拼死反扑，四海倾覆，人间遭灾，洪荒战火再起。”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太白金星的声音，平淡却有力，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众仙心中，那层被恐惧与趋炎附势包裹的壳。有人低下头，陷入了沉思；有人面露愧色，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叫嚣；还有人，悄悄后退了一步，不愿再卷入这场无意义的厮杀。

李天王眼中，燃起一丝光芒：“那依金星之见，该如何做？”

“三步。”太白金星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坚定。

“第一步，传信南天门，暂缓进攻。令天兵只守不攻，不再催动阵力，给龙族，也给玉帝，一个喘息的机会。”

“第二步，亲赴四海，与龙族议和。以天庭的名义，许下承诺：承认龙族自治四海的权利，废除对龙族的贡品盘剥，不再随意以天规处置龙族，与龙族定下盟誓，互不侵犯，互通有无。”

“第三步，回禀玉帝，陈明利害。告诉他，止战，不是示弱，是保全天庭，保全三界。让他知道，真正的威严，不是靠屠戮换来的，是靠人心，靠平衡，靠三界的安稳。”

李天王沉吟道：“第一步，本王可下令，南天门守军，暂缓进攻。第三步，本王可与你一同，回禀玉帝。只是第二步，亲赴四海议和，龙族此刻正在气头上，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白须轻扬：“老夫愿往。”

“金星！”李天王一惊，“你乃天庭重臣，若有闪失，天庭再无一人，能从中斡旋。”

“老夫在天庭待了千万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太白金星缓缓道，“更何况，老夫与龙族，尚有几分薄面。泾河龙王之事，老夫曾劝过玉帝；敖烈之事，老夫也曾为他求过情；万圣公主被囚，老夫也曾暗中周旋。龙族虽恨天庭，却未必，会恨老夫。”

他抬手，拂尘一摆，身上的仙袍，在殿中缓缓飘动：“再者，老夫此去，不是为了天庭，不是为了玉帝，是为了千万年的三界安稳，是为了那些，在战火中，即将殒命的生灵。”

“纵使，老夫今日，死在四海，能换得三界的和平，能换得龙族与天庭的休战，也值了。”

殿中的仙官们，看着太白金星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敬佩之色。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看似懦弱，看似怕事的太白金星，在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风骨，如此担当。

有人上前一步，躬身道：“金星大人，臣愿随您一同，前往四海议和。”

“臣也愿往！”

“臣亦愿往！”

一声声，此起彼伏，殿中的仙官，竟有大半，站了出来，愿随太白金星，前往四海。

太白金星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这些仙官，终究还是心中，存着一丝善念，存着一丝，对三界安稳的期盼。

“不必。”太白金星缓缓道，“你们留在天庭，守着凌霄宝殿，若老夫此去，有去无回，你们便与李天王一同，辅佐玉帝，继续斡旋，继续，为三界的和平，努力。”

“老夫一人，足矣。”

他转身，朝着殿外，缓步走去。白须垂落，仙袍飘飘，身影虽显苍老，却在这凌霄宝殿的玉阶上，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李天王看着他的背影，躬身道：“金星大人，一路保重。本王在南天门，等您回来。”

太白金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随风传来：“天王，守住南天门，暂缓进攻。老夫，去去就回。”

南天门的风，比凌霄宝殿，更烈。

太白金星立在南天门的云端，望着四海的方向。那里，九天锁龙阵的金光，与龙族的龙气，激烈碰撞，龙吟声，震彻九天，阵纹的嗡鸣声，不绝于耳。

他深吸一口气，拂尘一摆，化作一道白光，朝着四海的方向，飞去。

没有天兵护送，没有法宝护身，只有一身仙袍，一柄拂尘，一颗，为三界和平，甘愿赴死的真心。

他知道，此去四海，凶险万分。

龙族可能会恨他，会杀他；天庭可能会怨他，会弃他；玉帝可能会怒他，会罚他。

可他，无所畏惧。

千万年的修行，千万年的筹谋，千万年的隐忍，都是为了今日，这一步。

为了止战，为了和平，为了三界。

他的身影，掠过南天门，掠过云海，朝着那片，被金光与龙气，笼罩的四海，飞去。

风，吹起他的白须。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愿以老朽之身，换四海安宁，三界太平。

四海边境，阵纹之下。

敖烈正拼尽佛光，与阵纹对抗，忽然，他感受到，一道温和的仙力，自南天门方向，缓缓而来。这股仙力，没有丝毫的戾气，没有丝毫的威压，只有一丝，熟悉的，平和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云端，看到了一道，苍老的身影，正朝着阵中，缓缓飞来。

“是太白金星。”摩昂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怎么来了？”

九头虫握紧月牙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定是天庭的阴谋，想趁我们拼死破阵，暗中偷袭。杀了他！”

“住手。”敖烈抬手，拦住了九头虫，“他孤身一人，没有天兵，没有法宝，不像是来偷袭的。”

他看着那道，缓缓落入阵中的苍老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记得，当年，他被押上剐龙台，是太白金星，在玉帝面前，为他求了情，才让他，得以保全性命，被贬入鹰愁涧，等待唐僧；他记得，龙族自治四海，是太白金星，在殿中，劝玉帝，顺水推舟，才让龙族，有了喘息之机。

这个老人，虽为天庭重臣，却始终，在暗中，为龙族，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太白金星落在阵中，双脚踩在冰冷的阵纹上，镇龙咒的戾气，顺着他的双脚，涌入体内，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可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望着眼前的龙族，缓缓开口。

声音，温和却坚定，透过阵纹的嗡鸣，传入每一位龙族的耳中：

“老夫太白金星，奉天庭之命，前来，与诸位，议和。”

一句话，让激烈的拼杀，瞬间停滞。

龙鸣，渐歇。

阵纹，微顿。

四海的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龙族，都看着这道，苍老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疑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而太白金星，立在阵中，迎着龙族的目光，迎着阵纹的威压，迎着四海的风浪，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议和之策，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四海边境，久久回荡。

这是，天庭与龙族，千万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也是，这场，决定三界命运的大战，第一次，出现了和平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