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疥·第九章
山雾是活的。
这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脚下触感先于意识告诉我的。原本该是坚硬青石的山路,此刻踩上去绵软得反常,每一步落下都微微下陷,再抬脚时,鞋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黏住,扯动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皮肤被拉伸的声响。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灰白的雾气凝在地面,薄如一层半干的膜,覆盖住原本的纹路,边缘顺着石缝往里钻,像是在啃噬山石。风从山坳里卷过来,没有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只有整片山林一同起伏的轻颤,仿佛整座山都在随着某种节奏缓慢呼吸。
脖颈后侧的痒意又翻涌上来。
那东西从入山第一天就跟着我,起初只是锁骨处一个针尖大的红点,不痛,只在夜深人静时顺着脊椎往上爬,细痒如虫行,挠破了也不见血,只冒出一点浑浊的透明液体,干了便结成一层薄痂。后来红点越扩越大,连成不规则的片状,颜色从淡红转为暗沉,再到如今,泛着一种近乎死灰的白。
旁人看不见。
无论我怎么指给同行的人看,他们都只说我脖颈光洁,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层灰白的东西正顺着皮肉纹理,一点点往全身蔓延,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我往这深山里拽。
同行的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入山前我们结伴而行,说是要寻山中失传的古观,求取能解地方怪病的药方。可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先是负责断后的猎户没了声响,再是走在中间的药农突然转身,一头扎进雾里没再出来。最后剩下的那个书生,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也跟着消失在浓雾中。
我喊过他们的名字,声音散在雾里,连回音都没有。
整座山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和皮肤下那无处不在的、细密的痒。
继续往上走,山路渐渐变窄,两侧的树木也变得怪异。树干不再是粗糙的树皮,而是光滑得反常,颜色是那种久病之人的肤色,泛着青白,上面布满细密的褶皱,像是长期浸泡在水里的皮肤。树枝交错,不再是舒展的形态,反倒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朝着山路中央抓来。
我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不是树脂,而是类似人体汗液混着油脂的黏滑。树干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惊扰了,紧接着,整棵树都轻轻颤动,树叶飘落下来——那根本不是树叶,是一片片薄如蝉翼、带着纹理的灰白色皮屑。
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收回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可那触感却像是粘在了骨头上,怎么都甩不掉。
越往深处,雾气里的甜香越浓。
那气味不似花香,也不似果香,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混着腐朽草木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我用力掐了掐掌心,痛感让我清醒几分,却发现前方的雾气里,隐约传来黏稠滞缓的声响。
不是山泉叮咚,不是溪水潺潺,是液体缓慢流动的闷响,像是浓稠的血在狭窄沟渠里缓缓淌动。
我循着声音往前走,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去,手掌重重按在一片温热黏腻的东西上。指尖传来的触感熟悉又恐怖,是久不愈合的伤口表面,那层半干不干、软中带硬的痂。
我浑身一僵,猛地抽回手。
掌心沾满暗红黏液,气味不腥,反而被那股甜香包裹,让人分辨不清。抬头望去,眼前哪里是什么溪流,一道宽约丈余的沟壑横在山路中央,沟底没有水,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物质堆积在一起,顺着地势缓慢蠕动。
那东西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鼓起细小的包,像是皮下有虫在钻动,有的地方凹陷下去,形成类似五官的浅痕。凑近细看,表面竟布满了细密的纹理,和人体皮肤的纹路一模一样。沟壑两侧的岩壁上,也爬满了同样的灰白物质,顺着石缝疯狂蔓延,把整面山壁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这座荒山披上了一层巨大的、病态的皮囊。
沟壑底部,偶尔有暗红的黏液从灰白物质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缓坡慢慢流淌,所过之处,灰白物质便会微微收缩,像是在吸食那些黏液。
我站在沟壑边,浑身发冷。
脖颈后侧的痒意此刻变得剧烈,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皮下疯狂穿梭,顺着肩膀、胸口往下蔓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灰白的东西正在皮肤下快速扩张,所过之处,皮肤变得麻木,触感渐渐迟钝。
我抬手摸向脖颈,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层粗糙发硬的膜,和沟壑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就是……仙疥?”
我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入山前,村里的老人说过,深山里有仙物,沾染仙气者会得一种怪病,浑身发痒,最后化为山的一部分,那病被他们敬畏地称作仙疥。那时我只当是迷信,如今才明白,哪里是什么仙气,这根本是一场活吞人的诡异同化。
风再次吹过,沟壑里的灰白物质忽然集体颤动起来,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紧接着,沟壑中央的物质缓缓隆起,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表面的灰白慢慢褪去,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是那个先消失的猎户。
他的眼睛紧闭着,皮肤已经变得和周围的灰白物质融为一体,只有嘴巴微微开合,发出微弱的、重复的声响:“别走……留下来……一起成山……”
我后退几步,心脏狂跳。
原来那些消失的人,不是走丢了,是被这山吞了,变成了这诡异皮囊的一部分。而我身上的痒,就是被同化的开始。
脖颈的痒已经蔓延到脸颊,我能感觉到皮肤正在变硬,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除了沟壑里的声响,还多了无数细碎的低语,有猎户的,有药农的,有书生的,还有无数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留下来……成为山的一部分……”
我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强行压下涌上心头的麻木和顺从。不能留在这里,一旦放弃抵抗,就会像他们一样,永远困在这座山里,变成这层诡异皮囊的养料。
我转身往山下跑,脚步慌乱,鞋底踩在山路的灰白膜上,黏连的声响越来越重。身后的低语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东西正顺着雾气追上来,皮肤下的细痒变成刺痛,每跑一步,都感觉身体更沉重一分。
肩膀处的皮肤开始发硬,抬手摸去,已经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纹理,和沟壑里的皮囊毫无差别。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那层名为仙疥的诡异之物,正在快速吞噬我的身体,把我往这座活山里拉。
山路在身后扭曲,雾气越来越浓,原本熟悉的下坡路变得蜿蜒曲折,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耳边的低语不断蛊惑,皮肤下的虫爬感越来越剧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皮肉里生根,与这座山建立起无法切断的联系。
前方的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座残破的观宇一角,黑瓦朽木,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我们入山要找的古观。
而此刻,那座观宇的墙壁上,也爬满了灰白色的皮囊,顺着门窗缝隙往里钻,像是要把整座观宇都包裹进去。
我身上的痒,在看到古观的瞬间,骤然加剧。
仿佛有某种召唤,从观宇深处传来,与我皮肤下的诡异之物共鸣,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想要朝着那座被皮囊包裹的古观走去。
指尖已经开始泛白,皮肤逐渐失去知觉,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灰白色正从指尖往上蔓延,一点点吞噬正常的肤色。
仙疥入体,山意缠身。
我好像,已经快要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