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佐藤翼,小学三年级的夏末,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向来不爱扎堆,放学后总喜欢等人群散了再走。那天刚拐进回家的窄巷,就听见细碎的啜泣声,混着男生的哄笑,像根细刺,一下下扎进耳朵里。
巷子里,高桥奈绪被三个同班男生堵在斑驳的墙根。她的帆布书包掉在地上,作业本散了一地,那块她一直宝贝着的樱花橡皮——是她妈妈出差带回来的,她连擦字都舍不得用,此刻却滚进路边的泥洼,粉色的樱花纹被糊得面目全非。
“高桥,把你那支新自动笔交出来!”领头的男生扯着她的校服袖口,语气里满是戏谑,“每次都装哑巴,真是个胆小鬼。”
奈绪吓得浑身发抖,长长的睫毛垂着,指尖攥得发白。她蹲下去想捡散落的本子,却被男生猛地一推,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清楚看见她疼得身子一缩,眉头紧紧蹙起,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一声哭腔落出来,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我想都没想,抓起肩上的书包就冲过去,挡在她身前,把她护在我单薄的身后。
“你们别欺负她!”我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却还是努力拔高了几分,后背挺得笔直,盯着那几个比我稍高些的男生。
他们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佐藤?你少多管闲事,不想挨揍就赶紧滚开!”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男生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两步,手肘擦过粗糙的墙面,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温热的血珠很快渗了出来,沾在校服的白布料上,格外刺眼。可我看着身后奈绪瑟缩的身影,还是咬着牙冲回去,死死拽住对方的胳膊:“不准碰她!”
混乱中,我挨了好几下推搡,脸颊蹭到地上的灰,疼得眼眶发酸,却始终没让开半步,把奈绪护得严严实实。许是我的犟劲儿让他们没了耐心,又怕远处走来的行人瞧见,几人啐了一口,踹了两脚地上的作业本,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她急促的呼吸声。我顾不上手肘的伤,蹲下身慌忙帮她捡东西,最先捡起那块掉在泥洼里的樱花橡皮,掏出校服口袋里妈妈绣了小太阳的手帕,一点点仔细擦拭。擦不掉的泥渍就用指甲轻轻抠着,直到橡皮露出半块干净的粉色,才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给你,还能用的。”我的声音放软了些,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
奈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向我手肘上渗血的伤口,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尖发颤。她哽咽着挤出几个字:“谢、谢谢你,佐藤君。”
“不用谢。”我挠了挠头,脸颊不自觉发烫,“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我会来帮你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特意绕路等奈绪一起放学,始终让她走在靠近墙根的内侧,自己走在马路边,像个小卫士。再有人凑过来打趣欺负她,我依旧会像那天一样,哪怕被推倒在地,也会立刻爬起来挡在她身前。
课间的时候,我们会偷偷在课桌间传小纸条。我字写得歪歪扭扭,每张纸条上都只会反复写着“别怕,有我”;奈绪的字清秀娟丽,总会在纸条背面画一朵小小的樱花,偶尔还会画一个咧嘴笑的小太阳,像她眼里的光。
夕阳西下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晚风拂过路边的狗尾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奈绪,眼神里满是我这个年纪少有的坚定。
“奈绪酱,我们约定好不好?”
“以后小升初,我们要考同一所中学,这样,我就能一直护着你了。”
奈绪望着我眼里映着的落日余晖,含泪用力点了点头,泪珠还挂在脸颊,嘴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们约定好了,佐藤君。”
我攥着她递回来的、画着小樱花的纸条,心里甜丝丝的。她把那块被我擦干净的半块橡皮,宝贝似的放进铅笔盒最里层,那抹淡淡的樱花粉,成了我们年少时光里,最温暖也最珍贵的念想。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始于巷口的守护,这场以橡皮为证的约定,最后会从盛夏的甜,一路走向尘埃的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