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不会为了谁停留,你的羽翼值得飞向四季如春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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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扭伤比预想的麻烦。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不轻,医生建议至少静养一周,避免负重和剧烈运动。剧组拍摄进度紧张,导演权衡之下,将裴妗之后续需要大量活动的戏份尽可能后调,或使用替身完成远景,近景和文戏则安排她坐着或靠道具支撑完成。
于是,裴妗之在剧组的状态变成了“半工半休”。大部分时间坐在专属的带轮椅子上,被阿澜推着往返于酒店和片场之间。戏服下,左脚踝裹着厚厚的弹性绷带,像某种不合时宜的现代装备。
她倒也不觉得难堪或焦躁。反而有种难得的清闲。不用吊威亚飞来飞去,不用在山石间跳跃,只需要专注于台词、表情和细微的肢体语言。这让她对角色的内心戏挖掘得更深,几次坐着完成的情绪爆发戏,反而得到了导演更高的评价。
“妗之,你这伤……算是因祸得福了,”导演半开玩笑,“静下来,霜华骨子里的那股‘执’和‘痛’,反而更透了。”
裴妗之只是笑笑。脚踝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她“因祸”的部分。
山里的信号时好时坏,与外界联系依旧断断续续。直到扭伤后的第四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探班”,打破了剧组相对封闭的平静。
来的是张呈。
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剧组的拍摄许可,开着一辆底盘极高的越野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外景地。192cm的大个子,穿着一身户外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笑起来依旧阳光灿烂,像一颗突然砸进静谧山林的太阳。
“妗之妹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嗓门洪亮,瞬间吸引了片场大半的目光。
裴妗之正坐在椅子上看剧本,闻声抬头, genuinely 有些惊讶:“张呈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能不来吗?”张呈几步跨过来,蹲在她椅子前,仔细打量她裹着绷带的脚,眉头皱起,“严不严重?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扭伤,养养就好。你怎么知道的?”裴妗之问。她没在群里说,只跟经纪人提了一句。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张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疼吧?看着就疼。”他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
旁边的工作人员和几个演员都好奇地看着这边。林清韵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顾怀瑾正在不远处补妆,闻言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帘。
“真没事,都快好了。”裴妗之无奈,心里却因为这不期而至的、直白的关心而泛起一丝暖意,“你工作不忙吗?跑这么远。”
“再忙也得来看我妹妹啊!”张呈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开始卸下他的大背包,“给你带了慰问品!”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各种牌子的膏药贴、进口的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包装精美的坚果和果干、一大盒她提过喜欢的牌子的巧克力、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苹果。
“苹果?”裴妗之看着那几个红彤彤、品相极佳的苹果,有些疑惑。
“平平安安啊!”张呈拿起一个,在身上蹭了蹭,直接递到她嘴边,“快,咬一口,立马好!”
裴妗之被他这幼稚又真诚的举动逗笑了,也没嫌弃,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丰盈,带着清甜。
“甜吧?我特意挑的!”张呈笑得见牙不见眼。
探班时间有限,张呈不能久留。他陪着裴妗之说了会儿话,主要是他在说,手舞足蹈地讲他最近拍广告遇到的趣事,讲一喜群里大家的近况,讲雷淞然最近排话剧排到快“入魔”,讲高超高越又琢磨出新本子……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费神的话题,只捡轻松好玩的说。
临走前,他认真地看着裴妗之:“好好养伤,别逞强。这山里湿气重,晚上用热水多泡泡脚。等你这戏拍完,哥请你吃大餐,补回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裴妗之对他挥挥手。
张呈走了,像一阵风。但他带来的热闹和那些堆在裴妗之椅子旁边的慰问品,却留下了痕迹。剧组的氛围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微妙地活跃了一些。
然而,张呈的探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不止于此。
当天晚上,裴妗之回到酒店房间,阿澜一边帮她换药,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裴妗之问。
阿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姐,下午张呈哥来的时候……顾老师好像看了好几眼。还有,林清韵姐也问我,张呈哥是不是你男朋友。”
裴妗之挑眉:“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说不是,是关系很好的哥哥。”阿澜赶紧道,“不过……我感觉顾老师好像……有点在意?”
裴妗之没说话。顾怀瑾的“在意”,她下午也隐约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带着审视和淡淡不悦的注视。或许是她多心,或许是顶流对于自己主演的剧组里出现“不明身份”的访客,本能地不喜被打扰。
她没太放在心上。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裴妗之的椅子旁,除了张呈带来的那堆东西,又多了一个精致的果篮。果篮里是各式各样昂贵的进口水果,上面放着一张素雅卡片,没有署名,只打印着一行字:“早日康复。”
阿澜打听了一圈,没问出是谁送的。但裴妗之心里隐约有猜测。这风格,不像张呈的直球,也不像雷淞然的简洁,更不像高超高越的跳脱。倒有点像……某种克制又周全的示好。
她没动那个果篮,只让阿澜收了起来。
又过了两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从北京寄来的。拆开,里面是一套专业的、带热敷和脉冲按摩功能的护踝仪,还有几盒标注着“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中成药膏。附言卡片上依旧是打印字体:“遵医嘱使用。保重。”
这一次,裴妗之几乎可以肯定是谁了。这种细腻、周到、甚至带着点“研究”性质的关怀,很像某位擅长“温水煮青蛙”和“病弱博同情”人士的手笔。
她看着那套昂贵的仪器和药膏,心情复杂。高超显然知道她受伤了,而且消息很灵通。他没有像张呈那样直接出现,却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和关切。
她把仪器也收了起来,暂时没用。
山里的拍摄继续。裴妗之的脚踝在静养和药物治疗下慢慢好转。她和顾怀瑾的对手戏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霜华与男主角之间因理念和立场产生的冲突与试探。顾怀瑾演技扎实,气场强大,对戏时有种无形的压力。但裴妗之并不怯场,反而能激发出更强烈的表演欲。两人在镜头前的张力十足,连导演都私下说“没想到化学反应这么好”。
一次拍完一场激烈的争吵戏,两人都消耗不小。休息时,顾怀瑾罕见地主动走到裴妗之旁边。
“脚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平淡。
“好多了,谢谢顾老师关心。”裴妗之回答。
顾怀瑾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前几天来探班那位,是张呈吧?喜剧大赛那位。”
裴妗之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么清楚:“是的。”
“你们关系很好。”顾怀瑾陈述,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嗯,一起比赛过,是很好的朋友和哥哥。”裴妗之坦然道。
顾怀瑾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裴妗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位顶流先生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一些。他似乎在评估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裴妗之拢了拢戏服外披着的外套,看着远处层峦叠嶂。
脚踝的伤在愈合,但似乎,某种无声的、围绕她的微妙“硝烟”,正在这片仙山之外,悄然弥漫开来。张呈的阳光直射,高超的细雨渗透,顾怀瑾的冷眼旁观……甚至,可能还有她尚未察觉的其他动静。
她这个暂时避入山门的“修行者”,似乎并未能真正远离红尘纷扰。那些或炽热或细密的关注,总能以各种方式,穿越山水,抵达她身边。
也好。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修行之路,若全是清静无为,未免也太无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