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殊回到静室时,屋内烛火微晃,却不见梵樾的身影。
白烁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低头摆弄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月殊这才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橙色狐族的服饰。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白烁见她回来,立刻跳下榻,凑到她面前,

我有个重大发现!
月殊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神色淡淡。
什么发现?

白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

常媚就是阿妩!她那副耳坠我绝对不会认错!
月殊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阿妩……果然是她。
那便对了。

月殊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
玲珑圣女陨落之后,阿妩继任狐族族长之位,改了名讳,隐去旧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她抬眼看向白烁,目光锐利如针,
阿妩当年只有玲珑一个姐姐,而慕九唤常媚作姑姑,那慕九的父母又是谁?而在怨境里的阿七和小八又去哪里了?

白烁闻言,脸上的兴奋褪去,转而露出思索的神色,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月殊沉吟。狐族内部的关系,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常媚的态度很奇怪,她愿意交出弱水石,但又要到三日后,这其中,恐怕牵扯着更深的因果。
梵樾呢?

她忽然想起,自来到此处,便未曾再见梵樾。

那个常悟把我们带过来,安排好住处之后,梵樾就说有点事要办,然后就不见了呀?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月殊心中微沉。梵樾独自离开,是去找天火的下落,还是去探查藏山的线索?罢了,他自有分寸,眼下,她心中更大的疑团,是相柳。
他为何而来?与常媚做了什么交易?在南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提及的交易,是否关乎她自身?还有,他最后那句“顾好你自己”,究竟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阿烁,在南海,发生了什么?相柳为何会来静幽山?

月殊凝视着白烁,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她需要一个答案,至少是一个线索,来拼凑眼前这愈发混乱的局势。
白烁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摆弄着衣角,似乎有些犹豫。她脑海中浮现出相柳在南海之滨,与她那番简短却郑重的对话。
“白烁,此事关乎月殊生死,我需要你帮我……”
白烁知道师父有事瞒她,师父为了她,甚至不惜损耗本源,她也想为师父做点什么。既然相柳在意师父,而她又需要相柳的帮助,那么合作,或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白烁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心虚又故作轻松的笑容,打了个哈哈:

哎呀师父,也没什么啦!就是相柳说你和梵樾旧伤未愈,在静幽山可能遇到危险,就带我来帮你们了。
月殊看着白烁闪烁其词的样子,心中了然。以相柳的性子,确实不会将计划轻易透露给他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三日,莫要乱跑。静幽山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常媚,常悟,乃至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

白烁点点头。
阿烁,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月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茶香与隐约的忧虑。窗外,静幽山的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以及近处竹林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
第二日清晨,月殊将昨夜与白烁的发现,以及关于阿妩、慕九身世的疑点,一一告知了梵樾。
梵樾听完,眉宇间的沉郁更重了几分。他与月殊有着同样的疑问:玲珑圣女只有阿妩一个妹妹,慕九唤常媚作姑姑,那慕九的父母究竟是谁?而在容先怨境中扮演阿七和小八的那两人,如今又身在何处?

说来也怪,当初殿主在怨境里是阿七,北辰是阿八,如今这两个人,到底去哪里了?
梵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些狐族内部的隐秘,或许只是常媚不愿提及的过往。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罢了,常媚之事,暂且与弱水石无关。
他目光转向白烁,语气沉肃,

倒是你,怎么会与相柳一起来了静幽山?
这个问题,如同昨夜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梵樾对相柳的敌意虽未明言,但那份探究与审视,白烁如何感觉不到。她张了张嘴,正想编织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

我……
话音未落,白烁脸色骤然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随即,一抹鲜红自她鼻下涌出!与此同时,她瞳孔急剧涣散,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
阿烁!

月殊脸色大变,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软倒的白烁。触手一片冰凉,而白烁的额头,那无念石的神魂压制印记,正散发着诡异而灼热的光芒!
是无念石!是反噬!难道……下一念的启示,就在静幽山?!
白烁双目失焦,身体在月殊怀中剧烈抽搐了一下,牙关紧咬,却从齿缝间挤出了破碎而惊恐的低语:

别去……别去……
只这一句,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阿烁!阿烁!

月殊呼唤着她,同时掌心贴上她后心,渡入一丝温和却精纯的灵力,试图稳住她翻江倒海般的气血与神魂。
梵樾神色一凛,立刻上前,帮月殊将白烁抱回静室,安置在床榻之上。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天火也来了。
她看到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白烁,顿时明白了。
月殊守在床边,指尖轻触白烁冰凉的手腕,感受着她体内那两股力量——复苏的无念石神力与认主异王剑的灵力——正如两头狂兽般冲撞撕扯。她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额印开启……她一定看到了无念石预示的画面。这反噬……比预想的来得更凶。

梵樾站在床尾,看着白烁痛苦昏迷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与决断。他转向一直沉默守在门边的天火。

弱水石之事,不能再拖了。藏山彻夜未归,定是在探查弱水石或天火下遇到了危险。
他又看向天火,语气不容置疑:

天火,月殊,本殿现在去找常媚问个明白。
天火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殿主小心。
月殊抬头,看向梵樾,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小心。
梵樾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恐惧。他心中那点因她而起的柔软与悸动,被这眼神搅得更加汹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放心,等我回来。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墨色的衣袂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房门再次关上,室内只剩下月殊、天火与昏迷的白烁。
月殊坐在床边,看着白烁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恐惧。无念石是阿姐留下的东西,其反噬之力,她身为神族亦无法轻易化解。她只能一遍遍将自身温和的灵力渡入,试图为白烁缓解哪怕一丝痛苦。
天火走到月殊身侧,看着这一幕,轻声安慰:

月殊姑娘,您别太担心。白烁吉人自有天相,她会没事的。
月殊木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离开白烁的脸。许久,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天火。她不知道天火对慕九究竟有几分真心,但无论如何,她不希望天火为了她们,为了弱水石,为了梵樾,而违背自己的心意,做出终身遗憾的抉择。
天火。

天火闻言,低头看向她。

怎么了?
月殊看着天火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说道:
我想跟你说,弱水石之事,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们,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天火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殿主也说过一样的话。
昨夜殿主找到了她。
天火“殿主……是怕我为了弱水石的事,答应嫁给慕九?”
梵樾“本殿只是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
天火轻笑。
梵樾“你笑什么?”
天火“殿主变了。”
是啊,他变了。从那个冷酷弑杀、只为复仇而活的极域妖王,到如今会顾虑她的意愿,会为了身边之人周全考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变了。
天火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清亮而坚定,她看向月殊,郑重承诺:

放心,我不会的。
月殊看着天火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她言出必行。她轻轻舒了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
不久后,梵樾独自回来了。
白烁依旧昏迷未醒,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天火被慕九叫走了。屋内,只剩下月殊守在床边。
月殊看着白烁恬静却毫无血色的睡颜,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愧疚。若白烁没有星月神格,若她从未得到无念石,若她从未遇到自己……她是不是还能一直无忧无虑地在宁安城做她的小霸王,嬉笑怒骂,平凡却平安地度过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负神石反噬,命悬一线,甚至为了救师父、救殿主,被迫卷入这重重迷局。
正当月殊神思恍惚之际,房门被推开,梵樾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月殊立刻站起身。
梵樾,你回来了。怎么样?有藏山的下落吗?

梵樾摇了摇头,但随即说道。

常媚说,愿派人带我去四周看看,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月殊眉头微蹙,立刻道。
我陪你去。

她不放心让他独自面对常媚的人,更何况他伤势未愈。
梵樾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你的伤还未彻底痊愈,我放心不下。

月殊挣了挣,却没有抽回手,眉眼间全是担忧。
梵樾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终是松了口,低声应道。

好。
两人一同走出住处,常悟早已在不远处等候。他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对梵樾道:“殿主,这边请。”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山间小径前行。月殊与梵樾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静幽山地势奇特,灵气充沛,但某些区域的灵气流动却显得异常紊乱。
行至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常悟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方已无道路。这里古树参天,林间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
常悟“殿主,前面便是荒山草场了,再无路可行。”
常悟语气平淡,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梵樾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那里杂草丛生,却隐约可见几道新鲜的、被落叶半掩的脚印,方向正是这无人通行的密林深处。
常悟神色一僵,支支吾吾道:“这许是族中一些后辈胡闹,跑来此处玩耍也未可知。殿主不必在意,此地并无特别,藏山妖君身为皓月殿大将,断不会来此闲逛的。”
月殊看着常悟心虚的模样,又看了看梵樾。梵樾的视线从脚印移到常悟脸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常悟极力阻止他们进入的区域,必定藏着什么,很可能就与弱水石,或是藏山的失踪有关!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密林深处。
警觉的梵樾与月殊几乎同时转身,看向风来的方向!

谁在那!
梵樾厉喝一声,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密林深处追去!月殊紧随其后,常悟见状,脸色一变,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密林中荆棘密布,光线愈发昏暗。两人凭借敏锐的感知,循着极淡的气息疾行。没过多久,在一处被巨大古树根系虬结、形成一个天然凹洞的地方,他们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身影——
正是藏山!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搏杀,此刻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梵樾与月殊立刻蹲下身。梵樾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藏山!
梵樾试图唤醒他,但藏山毫无反应。
月殊则看着藏山脸上、手臂上那些诡异的伤痕——那不是寻常兵刃所致,倒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力量侵蚀,皮肉外翻,隐隐发黑。她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神色变幻、明显心虚到了极点的常悟。
常悟避开了她的视线,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殊心中雪亮。常悟极力阻止他们来此,说这里无甚特别,可藏山偏偏就躺在这里,还受了如此诡异的伤。这足以说明,这片被禁止进入的密林深处,藏着他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一个很可能与弱水石,甚至与静幽山真正的底蕴息息相关的秘密!2
终于等到了 加油大大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