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先一路杀回昆仑,手中雪莲圣剑的剑锋与俊美无俦的面庞皆沾满了黏腻的鲜血,早已分不清是狐族的,还是昆仑弟子的。屠尽狐族之后,玲珑临终前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血液,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混杂着浓烈的妖气与熟悉的气息,竟意外地撼动了他被强行封印、扭曲的记忆壁垒。破碎的、真实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掌门灌输的虚假仇恨——玲珑、狐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棠曦师妹惨死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皆指向那个他曾经最为敬仰、视为归宿的师门!
昆仑!自诩仙门正道,执掌人间正义,背地里做的,却尽是些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勾当!
杀意与悔恨如同毒火,焚烧着他仅存的理智。杀!杀光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玲珑报仇!为狐族雪恨!为惨死的师妹讨回公道!等他了结了这一切,就去黄泉路上,向玲珑和孩子请罪,向他们磕头认错,永世相伴。
他杀红了眼,周身剑气纵横,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昔日祥云缭绕、钟灵毓秀的昆仑仙山,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怨境之中,目睹了千年真相的狐族少主慕九与昆仑弟子北辰,心急如焚地追了上来,试图阻止已然疯狂的容先。
慕九容先!住手!不要再错下去了!
北辰亦焦急万分。
北辰圣子!清醒一点!再错下去你就回不了头了!
然而,他们的呼喊在容先耳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杂音。他双目赤红,眼神空洞而暴戾,手中雪莲圣剑一振,漫天凌厉剑气瞬间汇聚,化作一个庞大而恐怖的剑阵,悬于昆仑主峰之上,毁灭的气息弥漫开来,眼看就要将整座山峰连同上面残余的生灵一同绞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哇啊——!”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充满了新生力量的婴儿啼哭声,突兀地、却又无比顽强地穿透了漫天杀意与血腥,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剑阵的光芒骤然一滞。
容先、慕九、北辰都不由自主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三道身影匆匆掠至,正是梵樾、月殊,以及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孩子的白烁。
容先血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了月殊那张脸——棠曦?不,不对。这不是棠曦。棠曦已经死了,这是他“亲眼”所见。
慕九也愣住了,他明明亲眼看见“棠曦”被剖心而死,月殊姑娘怎么会又……以这副模样出现?
北辰目光落在白烁怀中的襁褓上,声音发颤。
北辰那孩子……难道是……
容先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悬于空中的恐怖剑阵发出一阵哀鸣,光芒迅速黯淡、消散,无数剑气如同失去支撑般纷纷坠落,没入地面,只留下无数道深深的剑痕。他手中的雪莲圣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白烁怀中那孩子吸引了。不,不可能……那孩子……应该已经……
白烁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又想起静幽山满地的狐族尸骸,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抬起头,用尽力气对着那个曾经温润、如今却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大声质问。
白烁容先,玲珑对你情深义重,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先屠狐族,再灭昆仑?
容先像是被最尖锐的刀子捅穿了心脏,浑身剧震,猛地捂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容先你闭嘴!你闭嘴!闭嘴——!!
他脸上血污与泪痕交织,眼神混乱疯狂,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慕九急急喊道。
慕九他被昆仑掌门篡改了记忆,对狐族和圣女只有恨,所以才会屠灭狐族的!
北辰玲珑圣女死的时候,用血唤醒了他的记忆。
月殊静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容先,心中满是悲悯。眼前这个人,曾是昆仑最耀眼的星辰,光风霁月,心怀苍生。可如今,却被最信任的师门背叛,记忆与情感被肆意玩弄,沦为屠戮挚爱的刀,清醒之后,面对满地尸骸与无法挽回的悲剧,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怎能不疯?
月殊向前一步,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视容先混乱的眼睛。
月殊容先,你看……这是你和玲珑的孩子。
话音如惊雷,在容先早已破碎不堪的心湖中炸开!他猛地抬头,用一种无助的、震惊的、完全不敢相信的目光,死死地、无声地看向白烁怀中的襁褓。一串串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滑落他曾经如玉、此刻却惨白如纸的面庞。微红的眼眶,死灰的脸色,再也找不回半分曾经的光风霁月,只剩下全然的破碎与绝望。
容先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容先不……他不是……他已经死了……是我……是我亲手杀了玲珑……杀了我自己的孩子……
他仿佛又陷入了那个血腥的噩梦,抱着头,浑身颤抖。
梵樾对月殊低声道。
梵樾他已经疯了。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然而,白烁却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头,无比温柔地看了看怀中襁褓。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容先走去。
白烁你看,他还在。他会哭,会笑,有体温,有呼吸,他还有点胖乎乎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团子。
她走到容先面前几步远停下,将襁褓微微向他倾斜,
白烁你还没有看过他,没有抱过他呢!阿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先天不足,很难成活,但她还是愿意舍下一切去保他,因为她爱这个孩子,也爱你。
随着白烁轻柔的话语,那些被血污和仇恨暂时掩埋的、属于“容先”的真实记忆,如同被清泉洗涤,再次清晰地浮现——不是掌门灌输的虚假仇恨,而是真实的、温暖的、刻骨铭心的点滴。
大婚那日,她一身嫁衣如火,笑着说早已厌倦了两族无休止的争斗。她说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圣女荣光或长生大道,只是一个有他有孩子、温暖安宁的家。
泪水更加汹涌地决堤。他好后悔……好后悔为什么要相信师父病重的谎言,为什么要回到昆仑,中了那毒计,不仅害死了棠曦,更……亲手杀死了他此生挚爱,杀死了他们还未曾谋面的孩子!
白烁看见他眼中剧烈翻腾的痛悔与动摇,继续轻声说道。
白烁你觉得是你意志不坚,中了昆仑的算计,觉得你自己才是害死玲珑姐姐、害死狐族、害死棠曦的罪魁祸首,对不对?所以,你心里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
容先猛地抬头,看向白烁,又看看那襁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凉。
容先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昆仑圣子,为什么仙妖一定要至死方休,为什么残忍的事情偏偏要发生在我和玲珑的身上?
白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
白烁这世上很多事是问不出原因的,我也曾遭遇世间不公,我也曾向天质问,为什么被神明所救的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姐姐不知所踪?可是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通透,
白烁也许,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苦的吧。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路,总要自己找。如果我的路,是走下去,那么你的路……或许就是放下。
月殊看着白烁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听着她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触动。不知从何时起,阿烁已经悄然长大。她内心深处的坚韧与善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或许,即使没有遇到自己,这个女孩也能在风雨飘摇的世间,独自走出一条属于她的、充满光亮的道路。这个认知,让月殊在悲悯之余,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容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疯狂与血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空洞,以及一丝被这番话悄然触动的茫然。他看了看白烁,又看向她怀中的襁褓。
白烁见他似乎听进去了,深吸一口气,最后鼓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孩子轻轻递向容先。
容先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抬起。但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那双手曾经执剑稳定,此刻却虚软无力。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小小生命。
襁褓入手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与呼吸。他低头,看向怀中。一个小小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玲珑轮廓的婴儿脸庞,正安详地“睡”着,偶尔咂咂嘴,仿佛在做着甜美的梦。
容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痛
容先你……长得像你娘。不随我……挺好的,挺好的。
他轻轻用指尖,虚虚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容先孩子……这里怨气太重……我们……我们去找你娘,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抱着孩子,缓缓转过身。身影从脚步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细碎的金色光尘,随着山风,轻盈地飘散开来。那光尘之中,仿佛有两道更淡的、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一闪而逝,随即彻底融入天地,再无踪迹。
月殊望着光尘消散的方向,眼中泛起淡淡的湿意,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执念已消,怨念已散,这对苦命的恋人,终于能在永恒的虚空中,获得片刻安宁的相守了吧。
周围的景象——巍峨却崩毁的殿宇,满地的尸骸——如同褪色的画卷,寸寸剥落,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升腾,湮灭。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怨念与无边悔恨,也仿佛随着容先的消散,被一股无形的、温柔的力量抚平、涤荡,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宁静。
慕九看着掌心消散的光点,又看看恢复清明的四周,松了口气。
慕九怨念消解,我们要出去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暂温和。待视线重新聚焦,脚下是异人冢粗糙滚烫的黄沙,鼻尖是干燥的风沙气息。远处,异人冢那些被容先怨念石化的仙妖石像,此刻表面的石壳正“咔嚓咔嚓”地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或劫后余生的脸。呻吟声、咳嗽声、低语声渐渐响起,打破了死寂。
重昭一眼看到白烁,急步冲来。
重昭阿烁!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天火和藏山也迅速掠至梵樾和月殊身边。
天火殿主!
藏山殿主!月殊姑娘!白烁姑娘!没事就好!
慕九、北辰也相继站稳,看着恢复正常的同伴和周围渐渐苏醒的众人,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五人身上那属于怨境角色的服饰装扮,也早已变回原样。
月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魂灵彻底归位。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滞涩感瞬间席卷了她!她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丹田气海依旧一片空荡,与在怨境中毫无二致!不仅如此,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制与束缚感,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力量本源!异城的禁灵规则对她本应无效,可此刻……
月殊心头一凛,难道这怨境本身就有问题?是专门针对她的陷阱?那个背后设计一切的黑手,连她不受异城禁灵影响这一点也算计在内,特意在容先怨境中动了手脚,让她在离开怨境后,灵力被彻底“锁死”。
这个认知让她遍体生寒。然而,还未等她细想,身旁的梵樾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虽然立刻被他强行稳住,但那瞬间气息的剧烈紊乱没有逃过月殊敏锐的感知。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极重!是因为在怨境中,不惜损耗本源,强行施展逆天之术,救下容先与玲珑那个本不该存于世的孩儿!即使在幻境中施展,对现实中的本体,也必然会造成巨大的反噬与创伤!
月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梵樾的手臂。触手之处,是他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紧绷,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异常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他在强忍。
梵樾侧过头,对上她写满担忧与惊惶的眼眸。她的脸色也很苍白,气息虚弱,显然状态不佳。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唇角刚动,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紧抿的唇缝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色。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无妨,小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