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梵樾拉着月殊,无视身后种种或惊骇或愤恨的目光,径直上了楼。进入天字号房后,他才松开手,面色却比在楼下时更加沉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藏山和天火都噤声不语,无人知晓他究竟为何不悦。
白烁抱着月殊的手臂,也觉得梵樾此刻低气压得有些吓人,下意识往师父身边缩了缩。
然而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楼下再次传来更大的骚动声,这次夹杂着异人愤怒的吼叫与仙妖弟子拔剑呵斥的锐响。
白烁跑到窗边推开窗向下望去。月殊和梵樾也缓步走到窗边。
只见一群手持棍棒、满面怒容的异人冲进了客栈大堂,领头的是个抱着小女孩的妇人。那女孩约莫五六岁,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骇人的红斑,身体不停地抽搐,气息微弱。异人们情绪激动,叫嚷着“打死他们!”“就是这些仙妖把瘟疫带进了异城!杀了他们,孩子就有救了!” 将客栈团团围住,似乎认定是仙妖带来了厄运。
北辰还在那里试图讲道理,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怒吼里。
“仙妖从来没把我们异人的命放在眼里!把他们都打死,孩子就能得救了!”异人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月殊蹙着眉俯瞰楼下,心中只觉此事蹊跷至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诡异。眼下梧桐武宴在即,正是异城与仙妖缓和关系的关键节点,异人百姓偏偏选在此时闹事,一旦仙妖弟子在异城有所闪失,异人族与仙妖修好的目的更是无从谈起。退一步说,即便百姓被怒火冲昏头脑,异族的守军也绝不可能放任闹事之人轻易靠近戒备森严的四海客栈。更何况,她望着那妇人怀中奄奄一息的孩童,心中更是不忍,无论有何等图谋,利用一个无辜的稚子,终究是卑劣不堪、有违天道。
白烁的目光牢牢锁在楼下那对母女身上,死死盯着小女孩身上诡异的红斑,心头满是焦灼。

师父,那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啊?
月殊轻轻摇头。
症状奇异,未曾见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重昭清朗的声音,试图稳住局面。

诸位稍安勿躁。
一道轻蔑刻薄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行了行了,异人嘛,一贯都是贱民。
南晚此人素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这番话更是惹人厌恶,瞬间再次点燃了楼下的火药桶,引得骚动更甚。

他们的王屈尊请我们来参加武宴,没有像样的宴请招待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敢聚众寻衅滋事。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寒光乍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满是挑衅。

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能拿我们怎么办?
他这一番嚣张的举动,瞬间引得身旁其他仙门弟子与妖族修士纷纷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眼看就要与异人爆发正面冲突。
混乱之中,那妇人怀中的小女孩病情骤然加重,气息愈发微弱,妇人顿时慌了神,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护儿,护儿,护儿你醒醒!”

我说,赶紧抱走,若死在这儿,还怎么住啊。
他语气里的嫌弃冷漠、置身事外的薄情,展露无遗,听得人眉头紧锁。
重昭见状,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昆仑弟子北辰,昆仑素来精通医术,他寄望于北辰能辨明病症。可北辰却摇了摇头,坦言自己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根本无从下手医治。
南晚却依旧在一旁煽风点火,三言两语便让仙妖与异人的矛盾再次升级,双方吵嚷不休,剑拔弩张。唯有妇人绝望的哭喊声,穿透嘈杂,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揪人心弦。
白烁在楼上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小女孩痛苦蜷缩、奄奄一息的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头。她再也按捺不住,来不及与众人多说一句,转身便迈开步子,急匆匆朝着楼下冲去。
月殊见状,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白烁冲进混乱的人群,伸手轻轻拨开围堵的异人,径直走到那妇人面前,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枚莹润的丹药,抬手便要喂给小女孩,却被妇人猛地抬手拦住,妇人满眼戒备,颤声质问:“你要喂给她什么?”

我是人族!不是仙,也不是妖,这药能救孩子。
妇人依旧不肯相信,连连后退,语气满是抵触:“就算你是人族,跟着仙妖一起进城,你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
白烁抬眸,目光坚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撞进妇人心里。

信不信由你。反正于我而言,救她无功;不救也无错,是孩子的命重要,还是与仙妖的恩怨重要,你自己选。
说罢,白烁不再多言,径直将药丸轻轻放在妇人颤抖的掌心。这枚丹药,是她融汇老龟亲授的医术,加之自身钻研凝练而成,虽不敢说包治百病,可对于祛除邪毒、调和体内血气,有着奇效。妇人看着掌心的丹药,又望了望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儿,咬了咬牙,终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丹药送入小女孩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孩童喉间,不过片刻功夫,奇迹便发生了——小女孩身上骇人的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剧烈的抽搐缓缓停止,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甚至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虚弱地张了张嘴,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妇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泪水瞬间决堤,喜极而泣,紧紧将失而复得的女儿搂在怀中,生怕一松手便会再次失去。
月殊静静站在白烁身后,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欣慰与暖意,白烁跟着老龟,当真学到了一身真本事。
妇人平复了情绪,连忙对着白烁连连道谢,感激涕零。
就在这温情的瞬间,异变陡生!一道柔和却绚烂至极的五彩霞光,骤然从小女孩的额头缓缓溢出,流光婉转,在空中轻轻流转,最终凝聚成一朵流光溢彩、宛若琉璃精心雕琢而成的奇异花朵,凌空悬浮——那正是传说中的梧桐心火!心火散发出温暖而磅礴的灵力波动,萦绕在大堂之中,仿佛拥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微微盘旋片刻,便缓缓降落,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白烁下意识摊开的手掌心,熠熠生辉。
客栈大堂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短短一瞬之后,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之声,惊呼声、质疑声、不甘声此起彼伏。
“第一枚心火竟然出现了!”
“怎么会落到她一个人族手中?”
“凭什么?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族!”
质疑、愤怒、嫉妒、不甘的声音席卷而来,所有人都满脸不解,不明白梧桐心火为何会选择一个毫无仙妖血脉的人族。南晚更是脸色铁青,当即就想上前抢夺,却被一旁的北辰眼疾手快地死死拦住。
仙妖两族的修士更是心有不平,在他们看来,心火落在仙族或是妖族手中都尚可接受,却万万不该落在一个人族手里。
月殊望着白烁掌心的梧桐心火,心头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沉了下去。这枚心火出现得太过轻易,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精心设局,将心火硬生生送到白烁手中,就是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众人的质问与哗然,重昭沉声开口解释。

可能是白烁救了异人孩童,心火有所感应而来。

一派胡言,说不定是这人族与异人早有串通,凭什么喂个药丸就能得到心火啊。这就是作弊。
南晚的挑唆立刻引得周围仙妖修士纷纷附和,众人齐声认定,心火即便归仙族、归妖族,也绝不能让人族所得。
眼看群情激奋,矛盾一触即发,月殊上前一步,稳稳挡在白烁身前,身姿挺拔,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掷地有声。
人族为何不能拿梧桐心火,心火自行择主,何来作弊之说?难道你们仙妖两族,输不起吗?


你!你又是谁?不过一个散修,也配在此说话!仙妖盛会,人族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散修,也没有资格!
月殊正欲反驳,楼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梵樾终于开口。他没有下楼,只是站在栏杆边,目光越过混乱人群,直直落在月殊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是吗?在这异城之中,我就是她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带着睥睨天下的冷傲。

不服,来战!
月殊猛地抬眸望向楼上的梵樾,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他简简单单两句话,却给了她和白烁十足的底气,横扫所有非议。她望着梵樾,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转过身,轻轻拉住了白烁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抚。
周围的议论声依旧不绝,可方才叫嚣的仙妖修士,却无一人敢真的上前应战——梵樾的实力,早在入城之时便已展露,那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威压,无人敢轻易挑衅。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诸位初入异城,怎就如此剑拔弩张。
只见异王副将无照,带着一队身着铠甲的异族军士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对着众人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本将无照,乃异王副将,欢迎诸位来异城参加梧桐武宴。
南晚一见无照到来,立刻像是找到了说理之人,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来的正好,我倒要问问,她一个人族有什么资格拿心火。
无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皓月殿入城前,已通传异王宫,会有人族子弟一同参赛,王上已允。
此言一出,大堂内再次掀起一阵议论,众人皆是一惊。
无照随即抬眸,望向楼上凭栏而立的梵樾,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您说对吧,皓月殿主。
在场众人瞬间齐刷刷看向梵樾,眼底满是震惊与敬畏——谁也不曾想到,妖族三王中实力最为强横的皓月殿主,竟然亲自来了异城!如此一来,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抢心火的底气?
白烁站在楼下,悄悄抬眼望向梵樾,心底暗自窃喜,借着皓月殿主的势,果然无人再敢放肆。月殊与梵樾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交汇,心头暖意翻涌,梵樾当真是给足了她和白烁底气,这般被人毫无保留护在身后的感觉,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久许久以前。

梧桐武宴从诸位进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三枚心火,一都是出方生二,二出方生三,前两枚心火都是自发产生,唯第三枚心火得由王上和仙妖两族在焚兰晚会上共燃梧桐枝而生,最终得齐三枚心火者,便是梧桐武宴的胜者,可得梧桐灵丹,这就是千年来武宴的规则,也是各位仙君想要的答案。心火择主,无人可控,异城禁灵,仙妖等同,无照在此,祝诸位旗开得胜,尽兴而归。
话音落,无照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带着麾下军士转身离开了客栈。
寂静片刻后,楼上再次传来梵樾低沉的声音,简洁有力。

上来。
月殊闻言,轻轻握紧白烁的手,带着她转身,一步步朝着楼上的天字号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