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烁已经喘不上气了。

活……神仙……
白烁此刻真的害怕了,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虚扶着梵樾的手腕,指尖冰凉刺骨,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连魂魄都在彻骨的惧意里瑟瑟发抖。

本殿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扮神仙的游戏。说,你是什么人?为何能令神物认主,又为何能入神境?

那块石头是神物?他刚刚想要杀我。
白烁气息紊乱,呛咳着断断续续开口,她分明触到了梵樾眼底毫不掩饰的凛冽杀心——他是真的要将自己挫骨扬灰,半分情面都不会留。她心底清明如镜,此刻除了装傻自救,再无他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神物,什么神域,我只是想修仙问道,我就是白烁。

嘴硬,很好。等你死了,无念石自然就出现了。
他骤然加重手上的力道,指节狠狠收紧,扼得白烁脖颈剧痛刺骨,滔天杀意毫无遮掩,直逼眉睫。
白烁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月隐海的浪涛声渐渐模糊遥远,四肢百骸的力气飞速抽离,只差一丝,便要彻底断气,魂归虚无。
与此同时,一道皎皎月华骤然撕裂神境的漫天浓雾,携着雷霆万钧的浩瀚灵力破空而来。一袭素白仙裳翩跹现世,眉眼冷冽如霜雪,正是月殊。她见白烁命悬一线,眸底骤起护犊怒意,掌心凝起灵力,不带半分迟疑,一掌径直拍向梵樾扼着白烁的手臂!
梵樾全然未料到会有人突兀闯入这封闭神境,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掌狠狠震开,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倒撞,喉间一甜,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呕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刺目惊心。
颈间的致命桎梏骤然松开,白烁猛地跌坐在地,弯着腰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憋闷入骨的窒息感久久不散。当她抬眼望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时,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满心委屈瞬间翻涌而上,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发颤

师父!
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依旧腿软无力,满眼都是依赖与后怕,死死望着将她护在身前的月殊,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
月殊快步上前,一把将白烁牢牢护在身后,宽大的仙袖将人掩得严实,周身仙气凛冽如刃,冷眸沉沉盯住眼前负伤的极域妖王,周身蓄满戒备的灵力,随时准备再度出手。
而梵樾捂着翻涌剧痛的胸口,缓缓抬眼,看向这位凭空出现、一掌便震伤自己的女子。他眉眼冷厉桀骜,心底满是愠怒与惊疑,月殊,她究竟是谁?为何能闯入这月隐海神境,又为何拥有如此强横的修为?
他的万千记忆里,从无月殊半分身影,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莫名的、不受神魂控制的悸动从魂海最深处疯狂窜出,像沉睡了万古的本能被骤然唤醒。唇齿先于思绪,不受控制地、轻哑沙哑地溢出两个字,连他自己都骤然怔住,满脸错愕。

阿殊……
这一声呢喃,轻得像海风拂过沙滩,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月殊耳中。
月殊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周身凛冽的灵力瞬间滞涩凝滞,眼底掀起六万年未曾有过的惊涛骇浪。
阿殊。
这个称呼,世间唯有逝去的阿姐与故人净渊,才会这般亲昵唤她。这两个字,深深刻入她的神魂,封存了整整六万年,从未有第三人知晓,更从未有人再提起。
她死死盯着眼前与净渊容貌一模一样的梵樾,心头巨震难平,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迫切追问
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看得清清楚楚,梵樾眼中没有半分熟悉,没有追忆,没有温情,只有对这声脱口而出的呢喃的茫然无措,可那声“阿殊”,千真万确,一字不差,砸在她的心尖上。
话音落,月殊不再迟疑,一手迅速攥住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白烁,另一手伸去,牢牢扣住了梵樾的手腕,不等他有任何反抗,清冷玄奥的瞬移口诀自唇间缓缓念出。
月华轰然绽放,璀璨流光裹住三道身影,瞬间撕裂空间壁垒,彻底离开了波涛翻涌、杀机四伏的月隐海,只余下空寂的神境,与石地上那几点未干的猩红血迹。
不羁楼大殿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强光,天火与藏山连忙抬手挡住强光冲击,片刻后,月殊便带着白烁与梵樾凭空出现在殿中,只是梵樾的状态,已然糟糕至极。
梵樾面色惨白如纸,大半重量都沉沉压在月殊身上,月殊清晰能感受到,他体内的狂暴妖力正四处乱窜冲撞,随时都有爆体之危。白烁紧紧拉着月殊的衣角,惊魂未定,心底仍有余悸——方才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半分作假都没有。

师父,他怎么了?
月殊也满心疑惑,方才在月隐海,她并未下重手,不过是震开他而已,为何他会伤重至此?她轻轻摇了摇头,未曾多言。
此时,藏山与天火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虚弱的梵樾,快步往楼上卧房走去,只留下满心疑惑的月殊与白烁,立在原地。

师父,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月殊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月隐海那一声不受控制的“阿殊”,她笃定,这个梵樾,一定与她寻了六万年的净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此事,她必须查清楚。
上去看看。

白烁心底万分不愿,方才此人差点将自己掐死,她半点不想再靠近,可如今有师父在身侧,她再无惧怕,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二人一上楼,便瞧见床榻上痛苦蜷缩的梵樾,他面色惨白,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浑身不住颤抖,疼得几乎失去神智。天火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梵樾的衣襟,一枚泛着妖异红光、狰狞可怖的七星燃魂印,赫然显露在他胸口。天火脸色骤变,满是焦灼担忧。
月殊一眼便认出了这道印记,此乃仙妖逆行修炼引发的上古反噬禁印,七颗星子逐一熄灭之时,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之日。传说,无念石内藏有星月女神遗留的神力,想来,梵樾不顾一切抢夺无念石,便是为了借石中神力,压制燃魂印,续命自保。
梵樾浑身妖力狂暴乱窜,剧痛蚀骨,却依旧没忘了杀白烁、夺无念石的执念,他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厉喝。

把白烁给本殿杀了!
天火与藏山闻言立刻起身,握紧兵器便要动手。白烁又惊又气,万万没想到此人都重伤至此,还念念不忘要取自己性命,本是看热闹,竟险些把命搭进去,可此刻师父在侧,她再无半分慌乱。
月殊身形一动,径直挡在白烁身前,将爱徒护得严严实实。她望着梵樾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底微动,决意出手救他。
慢着,我能救你们楼主。


本殿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救!
白烁顿时心头不爽,师父愿意救他,他却这般不知好歹,当即忍不住开口怼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师父都愿意救你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梵樾全然不理会白烁的斥责,他始终不敢相信眼前的月殊,这个女人太过诡异,明明从未见过,自第一眼相对起,便让他生出莫名的熟悉悸动,他摸不透她的目的,更不敢将自己的性命,交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月殊并不动怒,她深知极域妖王生性多疑戒备,若是他轻易轻信旁人,也不可能坐稳这妖王之位,早就在尔虞我诈中殒命多时。
梵樾,我若想害你,方才在月隐海,大可将你弃于神境,任你自生自灭,不必多此一举将你带出。我知道无念石对你至关重要,如今石已认阿烁为主,你强行夺取,非但无用,反倒会引神力反噬。若你真的需要开启无念石,我可以助你,但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不得再伤白烁分毫。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配与本殿谈条件?

你讲不讲道理!那石头是自己钻入我体内的,并非我强取豪夺,你一上来便要杀我,如今我师父好心救你,你却恶语相向,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此时,不羁楼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敲门声,敲门声带着几分火气,来人正是宁安城城主白荀,语气里满是愠怒。

师父,是我爹来了!
白荀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过来,月殊眉梢微蹙,同时察觉到门外萦绕着一股清润仙气,正是重昭。她看向床榻上重伤的梵樾,他定然也感知到了这股仙力,如今他燃魂印发作,妖力大乱,天火与藏山二人,绝非重昭这位兰陵仙宗首徒的对手。她又想起重昭一直隐瞒仙族身份,不曾让白烁知晓,便没有点破,只沉声道。
梵樾,眼下,你只能相信我。

梵樾沉默不语,既未反驳,也未应允,算是默认了月殊的话。月殊转头看向天火与藏山,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你们二人守好他,不准下楼。

说罢,月殊拉着白烁快步离开卧房,径直走到不羁楼门口。
阿烁,你现在下楼,将你父亲与重昭劝回去,切记,千万不要让他们上楼来。

月殊忽然想起了留在城主府养伤的相柳,此刻定然还在府中,又轻声叮嘱道。
回府之后,将我埋在桃树下的那壶药酒挖出来,放在我房间门口便好,切勿进屋。

白烁心头一愣,暗自纳闷,师父怎么偏偏这时候惦记着酒?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忙将自己的担忧告知师父。

好,师父。那梵樾多半是个妖,他身边两人也绝非善类,你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

话音落,白烁便攥紧衣角,快步往楼下走去,准备应对门外的白荀与重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