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晓，宁安城城主府浸在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里，檐角垂落的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碎开细碎的清响。

后院那株昨夜重获新生的扶桑花，迎着朝露开得愈发热烈，烈焰般的花瓣沾着莹白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轻颤，香风绕着廊檐缠缠绵绵，漫了满院清芬。白烁天不亮便醒了，半点困意全无，恨不得立刻便学会那能让枯木回春的仙术。

月殊被她缠得无奈，携她走到院角另一处荒圃边。圃中皆是枯败的杂草与半截焦枯的老梅桩，树皮皲裂发黑，断口处积着陈年的尘灰，已是死透了数百年的枯根，半点生机无存，恰是最适合初学试法的物件。

月殊坐

月殊拂去石凳上的薄露，让白烁盘膝端坐于前，自己则立在她身侧，素手轻抬，一缕温润如月华的灵力自指尖漫开，笼住二人周身。

白烁乖乖坐定，双手放在膝头，一脸郑重。

月殊垂眸，望着她认真的模样，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念出枯木逢春的口诀，字音清越，字字落进白烁心底：

月殊天地孕灵，月华归根，清润化泽，枯朽生春。一息引元气，二息通地脉，三息凝花魂，万木回春，一念生新。

月殊怕她记不住，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三遍，每一字都拆解着含义，耐心讲解：

月殊此术不借杀伐，不凭戾气，以自身心神引天地月华灵气，汇于指尖，再渡入枯木根脉，通地脉之息，唤草木之魂，方能令枯朽重绽生机。你心要静，意要诚，万不可急躁，生术最忌心浮气躁，需如春水润地，缓缓而行。

白烁师父，我记住了！我一定静下心来！

说罢，她学着月殊的模样，闭上双眼，试图引动体内微薄的灵力。可她从未修过仙法，灵窍未开，周身灵气散乱如沙，任凭她如何凝神，指尖也只有几缕微弱的气丝晃荡，别说汇入枯梅桩，连周身的晨露都未曾动过分毫。

白烁“师父，我、我引不动灵气。”

月殊轻笑，蹲下身来，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白烁的手背之上，将自身温润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温柔地引导着那缕散乱的灵气，在她体内循行一周。

月殊别急，你未曾开脉，灵息本就微弱，先跟着我的灵力走，感受天地间游离的清灵之气，将它们聚于指尖，不要强求，顺其本心便好。

白烁点点头。白烁闭紧双眼，依着她的指引，慢慢平复心绪，她跟着月殊的节奏，缓缓吐纳，口中轻声念诵口诀

白烁天地孕灵，月华归根，清润化泽，枯朽生春……

随着口诀念出，天地间的晨雾、朝露、草木清气，竟真的丝丝缕缕聚向她的指尖，凝成一缕莹白细软的光丝，虽微弱，却真切存在。

月殊“很好，便是如此，将这缕灵气，缓缓渡入枯梅的根脉之中，意随念走，心随灵行。”

月殊轻声提点，指尖微微加力，助她将那缕生息灵气，稳稳推向身前的枯梅桩。

先是皲裂的树皮微微松动，褪去一层陈年焦灰，露出内里浅嫩的木色，紧接着，枯梅的断口处，冒出了一粒针尖大小的嫩芽，嫩黄中带着浅绿，怯生生地探出头，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白烁“师父！你看！它发芽了！它真的发芽了！”

月殊不错，初次施法便能引动生息，唤出嫩芽，你的悟性远比我想的要好。生术本就是修心，你心诚则灵，往后勤加练习，便能令枯木满树繁花。

白烁重重点头，蹲在枯梅桩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粒嫩芽，生怕吹一口气便将它碰折，眼底的欢喜与珍视，藏都藏不住。

月殊抬眸望向远方，似有一缕极淡的灵息穿云而来，落在她身侧，化作一尾莹白如玉的灵蛇虚影，不过寸许长，蛇信轻吐，衔着一枚泛着幽蓝水光的鲛珠传讯符，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素手轻捻，将那枚鲛珠符摄至掌心，灵力微透，相柳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便径直传入她的神识之中，字字清晰：“月殊，温澜海的下落，我已寻到，在南荒雾隐泽深处，结界已松，速来一见，迟则生变。”

鲛珠符随话音散尽，化作一缕微凉的水汽融于晨雾，月殊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骤起惊澜。温澜海，相柳耗时千载终于觅得踪迹，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可思绪转瞬便被另一道身影拽住——皓月殿主梵樾。那张脸，与净渊生得一模一样。她必须弄清楚，梵樾与净渊，究竟有什么联系。

而更让她悬心的是无念石。无念石此刻正握在梵樾手中，唯有白烁，能令死寂万年的无念石绽放灵光，梵樾既知此事，必然早已将目光锁在了白烁身上。

月殊垂眸，看向蹲在枯梅桩前，正小心翼翼对着嫩芽轻呵热气的白烁，眼底翻涌着沉郁的担忧。可转念一想，她又稍稍定了心神——梵樾志在无念石，他既想要催动奇石，便绝不会在得手之前，伤白烁半分，短时间内，阿烁暂无性命之危。

月殊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沉郁与锋芒，缓步走到白烁身边。

月殊蹲下身，缓缓开口。

月殊阿烁，我出城一趟，去见一位旧友。

白烁脸上的欢喜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与不安。

白烁师父，你去哪儿？

月殊没有明确告诉她，此行凶险，她不想让她担心。

月殊不过是去找为旧友叙叙旧罢了，不必担心。

月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静。

月殊我不在，万事自己当心，不必等我传信，也不必四处寻我，时机到了，我自会回来。

白烁好吧

月殊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失落，继续说。

月殊阿烁，我让桑桑陪着你。

白烁轻轻点头

白烁师父，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桑桑，等你回来。

月殊好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看似随意地替白烁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扫过她的眉心、肩头与心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雪。一缕细如微尘、与月华同息、与白烁灵脉相融的隐印，悄无声息烙入她灵府深处，无迹可寻，无感无痛。

这道灵印不缚她脚步，不阻她行踪，不扰她心念，不拦她去任何想去之处。可若是危急关头，灵印自会爆发，化月华之盾，挡致命之劫。

她从不想拦着白烁去求真、去探疑、去见她想见的人，她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留一道兜底的屏障。

月殊望着她，眸中万千牵挂与隐忧，尽数化作一句轻浅叮嘱

月殊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只是记住，性命最要紧

话音落尽，她周身晨雾轻轻一漾。

没有流光，没有雷鸣，没有惊天动地的仙法异动，只有一缕清浅如月华的气息，在风里微微一散。

方才还蹲在她面前的身影，便这般无声无息，消失在了满院扶桑花香与晨雾之中。

第七章一芽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