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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树花下》第七章:日常

幽明殊途同归路

林耀祖以为看过心理医生之后,陆云深会好一点。

并没有。药开了,按时吃,睡眠从两小时变成四小时,又从四小时变成五小时。但那台收音机还在响。林耀祖看得出来——不是从陆云深脸上,那张脸一向没什么表情——是从他敲键盘的声音里。以前是“哒哒哒”,干脆。现在是“哒、哒、哒”,每一下都像在犹豫。像手指头比脑子慢了半拍。

林耀祖没问。他只是每天早上比陆云深早到十分钟,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一条缝。陆云深进门的时候,桂花香已经灌进来了。他在门口站一下,说:“你开的?”

“风自己吹进来的。”林耀祖说。

陆云深没戳穿他。走到窗台前,把那盆假多肉转了方向,让叶子对着光。塑料的,不需要光。但他还是转了。林耀祖看着他的手指在塑料叶片上停了一秒,心想,他大概是在等它活过来。

日子就这么过。跑数据,写论文,咖啡,泡面。陆云深还是会在困的时候摘眼镜揉眼睛,还是会在他头发压翘的时候伸手按下去,还是会在他忘了吃饭的时候把面包扔过来。林耀祖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没变。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变的都是些说不清的东西。比如陆云深递咖啡的时候,手指会在他手背上停一下。很短,短到能解释为不小心。但林耀祖知道不是。比如陆云深看他写代码的时候,站得比以前近。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的,像没洗干净。比如陆云深偶尔会叫他名字,叫完了又不说话。林耀祖等一会儿,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看屏幕。

那些“没什么”堆在一起,堆成一堵墙。墙那边是陆云深,墙这边是林耀祖。他知道墙有门,但谁都没去推。

有天晚上,实验室只剩他俩。陆云深跑数据,林耀祖写论文。窗外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陆云深忽然说:“林耀祖。”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林耀祖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陆云深。陆云深没看他,盯着屏幕,表情很平。

“没有。”林耀祖说。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陆云深没接话。继续敲键盘,比刚才快了一点。林耀祖看着他耳朵尖上那点还没退下去的红,想问他“你呢”,没问。他怕陆云深说“有”或者“没有”,无论哪个答案他都不想知道。

转回去继续写论文,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在等。等陆云深再说点什么。陆云深没说。

后来陆云深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经过林耀祖身后,停了一下。

“你写错了。”他说。

“什么?”

陆云深弯下腰,指着屏幕上一个公式。头发蹭到林耀祖耳朵,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收回去了。林耀祖没动。

“改好了。”陆云深直起身,走回自己位置。

林耀祖看着那个被改过的公式。其实没写错。陆云深改的地方跟原来写法是等价的。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弯个腰。林耀祖知道。陆云深也知道他知道。但谁都没说。

周六下午,陆云深说要出去走走。林耀祖问去哪,他说随便。俩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一直走,走到一条没去过的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叶子已经开始红了。

陆云深走在前面,手插兜里,步子很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影子投在前面,短短的。林耀祖踩着他影子走。

陆云深忽然停下来,林耀祖差点撞上去。

“你踩我影子了。”陆云深说。

“对不起。”

陆云深没回头。林耀祖看见他耳朵红了。“小时候听人说,被踩到影子的人会走不远。”陆云深说,“你信吗?”

林耀祖想了想:“不信。”

“我也不信。”陆云深继续往前走。林耀祖跟在他后面,没再踩他影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面馆。很小,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围着蓝色围裙。看见他们进来,笑了笑:“吃面?”

“两碗。”陆云深说。靠窗坐下,林耀祖坐他对面。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掉。

面端上来。陆云深低头闻了一下。挑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林耀祖问。

陆云深没说话。又吃一口,嚼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味道。林耀祖也吃了一口。就是普通阳春面,汤清,面细,飘着几点葱花。

“我妈以前做阳春面。”陆云深说,“就是这个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耀祖,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林耀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湿。不是哭。是热气。

吃完出来,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陆云深走得很慢。林耀祖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林耀祖。”陆云深说。

“嗯。”

“以后还能来吃面吗?”

林耀祖看着他。天快黑了,他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能。”林耀祖说。

陆云深没说话。但步子快了一点。

回实验室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路灯亮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银杏叶照成金黄色。陆云深停下来,抬头看树。林耀祖也停下来,站他旁边。

“叶子快落完了。”陆云深说。

“嗯。”

“明年还会长。”

林耀祖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琥珀色。他想起停电那晚,陆云深用手比了一颗心,说“这个,送给你”。想问那颗心还在不在。没问。他怕陆云深说“不在了”。怕他说“那只是停电的时候随便比的”。怕他说“你想多了”。

没问。只是站在那里,跟他一起看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路灯的光里,像金色的雪。

旁边的老太太扫完地,把扫把靠在门框上,进屋了。银杏树还站着。路灯还亮着。两个人还站着。谁都没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