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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的医学速成班

幽明殊途同归路

江昭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高考填志愿时,在“化学”和“临床医学”之间,选了化学。

倒不是化学不好。化学挺好的。元素周期表整整齐齐,分子结构漂漂亮亮,反应方程式规规矩矩。他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样子,自己都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后来他发现一件事:当你在乎的人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当你想救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没了,化学帮不上忙。方程式就在纸上躺着,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说。

“你得学医。”代码零——现在叫周晓了——跟他说,“我算过了,要自己搞出神经激活剂,你得懂至少73%的临床医学,再加45%的药理,32%的神经科学,还有……”

“行了。”江昭安打断它,“直接说,要背多少本书?”

周晓调出一份清单。屏幕往下滚,滚了得有三分钟。

江昭安看着那串长得没边的书单,沉默了半天。然后他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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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有个小阳台,本来是用来晾衣服的。江昭安把它改成了书房。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医学书——《解剖学图谱》那么厚一本,能当砖头使。《内科学》上下册,摞起来比枕头还高。夏梓繁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晌,说:“你这是要开图书馆,还是要造反?”

“都要。”江昭安头也不抬,正埋头看《病理生理学》,“医不好人,就用书砸开系统的门。”

那是九个月前的事。

九个月后的今天,凌晨两点多,江昭安还坐在那张书桌前。面前摊着《药理学》第837页。那些字在眼前飘,不是飘,是打架。一堆不认识的名词你推我搡,把他的脑子当操场。

“地高辛……洋地黄类……正性肌力……负性频率……”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治心衰……但中毒剂量和治疗剂量差不多……得监测血药浓度……”

念到“血药浓度”的时候,他停了。

然后他干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把脸埋进书里,鼻子贴着纸,使劲吸了一口气。油墨味混着纸受潮后的酸味,钻进鼻子里,冲上脑门。

然后他开始笑。先是肩膀抖,然后笑出声,越笑越大,最后变成一种听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声音,瘆得慌。

夏梓繁被这声音吵醒了。

他从卧室晃出来,穿着江昭安那件旧T恤,衣服洗得发白了,领口松垮垮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半睁着,像只没睡醒的猫。

“怎么了?”他揉着眼走到书房门口,然后愣在那儿。

江昭安还在笑。他抬起头,脸上没泪,但眼睛红得吓人。他指着那本《药理学》,手指抖得厉害:

“你看……梓繁,你看这个。”

夏梓繁走过去,蹲下:“看什么?”

“这个。”江昭安手指按在书上,按得指甲都白了,“地高辛,治心衰的药。你知道心衰是什么感觉吗?”

不等夏梓繁回答,他接着说:

“是心脏还在跳,但跳不动了。是血还在流,但流不到地方。是你还活着,但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喊救命。”

他顿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就像我现在。我现在……就在心衰。”

夏梓繁愣了。他看着江昭安——瘦太多了,脸都凹进去了,眼睛下面黑得跟被人打过似的。白大褂早不穿了,就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袖口沾着不知道哪本书掉下来的纸屑。

他伸手,握住江昭安的手。那只手冰凉,在抖。

“别怕。”夏梓繁说,声音很轻,但稳,“我在呢。”

江昭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背不下去了。真背不下去了。今天……今天背了十六个小时,合上书,啥也记不住。那些字像水,从脑子里流过去,一点没留下。”

他闭眼:

“而且就算背下来……有什么用?李爷爷昨天走了。肾衰。我上周还在想,能不能用神经激活剂刺激他肾脏……可没等我研究出来,人就没了。”

夏梓繁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江昭安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桌上。然后把他拉到客厅,按沙发上。

“坐着。”他说,“等我两分钟。”

他进厨房。两分钟后出来,端着两杯东西——一杯热牛奶,一杯温水。牛奶给江昭安,温水给自己。

“喝。”夏梓繁说,“喝完,跟你说个事。”

江昭安接过牛奶,小口喝。温的,滑进喉咙,那些绷着的神经好像松了点。

“什么事?”

夏梓繁在他旁边坐下,盘起腿,像要讲故事:

“你知道我哥以前教我游泳的时候,说过啥吗?”

“……记得呼吸?”

“对,但不光这个。”夏梓繁说,“他说,学游泳不是要记住每个动作,是要让身体记住在水里的感觉。一开始你呛水,往下沉,觉得自己永远学不会。但有一天——通常是你累得不想再试的那天——你突然就会了。不是因为记住了动作,是因为身体终于懂了:水不是敌人,是朋友。”

他看着江昭安:

“你现在就在呛水。正常。但你得信,总有一天,你脑子会懂:这些书不是敌人,是朋友。”

江昭安沉默了半天。然后说:

“那要是……永远不懂呢?”

“那就接着呛。”夏梓繁笑了,“反正我捞你。你沉一次,我捞一次。捞到你会为止,捞到咱俩都变成鱼为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当鱼也挺好,至少不用背《药理学》第837页。”

江昭安终于笑了。真笑,不是刚才那种瘆人的笑。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头枕在夏梓繁腿上。

“我困了。”他说。

“那就睡。”

“可明天还得背……”

“明天的事明天说。”夏梓繁手指轻轻捋他头发,“现在,闭眼。这是医嘱——你私人护士夏先生说的。”

江昭安闭眼。三分钟后,呼吸稳了,睡着了。

夏梓繁坐那儿没动,就让他枕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他轻声说,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慢点来。我一直在,给你当救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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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安开始学医的第四个月,家里闹了一场“早餐战争”。

起因是夏梓繁发现江昭安在偷喝黑咖啡——不是一杯,是一壶。连背了三天《内科学》之后,江昭安心跳得厉害,手抖,晚上睡不着。夏梓繁把所有咖啡豆都没收了,换成枸杞茶。

“枸杞对眼睛好。”夏梓繁说,语气没得商量,“而且不会让你心跳得像要炸。”

江昭安看着那杯红不拉几的茶,表情跟看毒药似的:“可我需要咖啡因。”

“你需要睡觉。”

“睡觉耽误进度。”

“猝死不耽误?”夏梓繁把茶杯推过去,“喝。医嘱。”

江昭安不情不愿地喝了。喝完咂嘴:“怎么是甜的?”

“加了蜂蜜。”夏梓繁得意,“我查了,蜂蜜里的葡萄糖能给脑子供能,还不会像咖啡因那样上瘾。”

江昭安看着他,看了半天,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的?”

“从你开始背医书那天。”夏梓繁转身煎蛋去,“我不能帮你背,但能让你背得舒服点。”

那天早上吃的是全麦吐司加水煮蛋,还有一小碟水果。江昭安边吃边看《诊断学》,嘴里念叨:“咳嗽三周以上要警惕肺结核……咳血要警惕肺癌……胸痛要警惕……”

“要警惕你噎着。”夏梓繁把他书抽走,“吃饭就吃饭,别吓自己。”

“可这些都是常见症状……”

“常见症状也包括‘吃饭看书导致消化不良’。”夏梓繁往他嘴里塞了片苹果,“来,补维生素C,防坏血病——你看,我也会背医书。”

江昭安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坏血病是缺维生素C,但现代人很少……”

“那就防牙龈出血。”夏梓繁理直气壮,“反正吃苹果没坏处。”

江昭安笑了。他把书放下,专心吃饭。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碗碟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落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吃完饭,江昭安主动去洗碗——他俩说好的,一个做饭一个洗。夏梓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戴橡胶手套的样子,忽然说:

“你说,要是以后咱开个诊所,叫啥名?”

江昭安头也不回:“‘昭安诊所’,简单好记。”

“太严肃了。”夏梓繁说,“我觉得‘梓树医疗’好听。”

“梓树是树,跟医疗有啥关系?”

“梓树会开花啊。”夏梓繁说,“而且我姓夏,我哥姓陆,老家院里就有棵梓树——多有意义。”

江昭安冲完最后一个盘子,转身看他:“那为啥不叫‘夏树医疗’?”

“因为……”夏梓繁想了想,“‘夏树’听着像夏天种的树,可梓树春天就开了。”

江昭安擦干手,走过来,轻轻弹了下他脑门:

“医学不是文学,不用那么多意义。”

“可生活要。”夏梓繁抓着他手,“而且你不觉得吗?一个好听的诊所名,能让病人进来的时候,心情好一点。”

江昭安看着他。阳光落夏梓繁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精神病学》里一句话:“积极的情感体验有助于治疗依从性。”

也许夏梓繁说得对。也许医学不光是科学,也是艺术——是让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因为一个好听的诊所名,愿意多走一步的那种东西。

“行。”他说,“等我真当了医生,诊所就叫‘梓树医疗’。”

“真的?”

“真的。”江昭安笑了,“但招牌你设计。我不懂好看难看。”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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