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暖光铺洒在衡越山起伏的峰峦之上,草木被照得鲜亮欲滴。
萧珏勒住马缰,任由坐骑在山道边缘缓步前行,身旁的阿斩早已收起了往日的嬉闹,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衣襟,努力维持着一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他不再东张西望,一双清澈的眼眸时刻留意着四周,小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得近乎可爱。
萧珏侧目扫了他一眼,心底那层常年冰封的冷硬,悄然化开一角。
前方山道渐窄,蜿蜒向上,直通黑风寨盘踞的主峰。
两侧峭壁陡立,怪石嶙峋,唯有一条半丈宽的木栈道悬在山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沟壑,望之便让人心惊。
萧珏勒马停在栈道入口,抬手按在阿斩肩上,声音低沉:“上了栈道,一切听我示意,少开口,不乱动。”
阿斩立刻点头,小下巴一扬:“我知道,我装成小公子,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萧珏翻身下马,将阿斩扶落地面。少年落地时脚步轻稳,只是一动,身上的铃音便清脆响起,在寂静山道间格外清晰。
几乎是铃声刚落,栈道深处的林木间,便闪过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黑风寨的暗哨,早已在此等候。
萧珏眼底冷光一闪,却装作毫无察觉,抬手轻轻理了理阿斩衣襟上的褶皱,语气刻意放得恭敬而漫不经心:“公子,山路难行,小心脚下。”
她特意加重了“公子”二字,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暗处哨探耳中。
阿斩心领神会,立刻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从未有过的骄矜模样,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语气故作冷淡:“知晓了。”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俊,一身锦袍华贵亮眼,这般强装镇定的姿态,竟真有几分豪门贵胄的气度。只是攥紧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出几分紧张。
萧珏不动声色,侧身护在他外侧,一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神情冷冽戒备,十足的贴身护卫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栈道,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斩尽量稳住步伐,不乱跑不乱看,可每一步落下,身上的铃铛便轻轻晃动,铃音细碎,在空旷的山道间飘荡。
暗处的暗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昨夜下山打探的弟兄说得没错,那覆灭青风寨的女子身边,的确跟着一位身份不凡的少年。
这般衣饰,这般气度,绝不是普通人家子弟。
这女子气势冷冽,枪法定然不弱,再加上这样一位一看便背景深厚的少年……
黑风寨众人本是想为青风寨报仇,可此刻,心底先怯了三分。
谁也不敢确定,这少年背后,究竟站着哪方权贵。
萧珏将哨探们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匪类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是坦荡,他们越是多疑忌惮;你若露半分退避,他们便立刻扑上撕咬。
她故意放缓脚步,让阿斩走在内侧,自己挡在临崖一边,将所有可能的凶险隔在身后。
“公子,此处风大,向内一些。”萧珏沉声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阿斩依言向内挪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林木间又一道黑影闪过,心头微慌,手腕下意识一抖。
一声清脆铃音骤然响起,打破山道沉寂。
暗处的暗哨猛地缩身,以为是少年动怒示警,吓得不敢出声。
阿斩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看向萧珏,生怕坏了大事。萧珏却面不改色,只淡淡扫他一眼:“公子小心,莫要碰碎了身上饰物,回去不好向主公交代。”
一句“主公”,更是让暗处哨探心头一沉。
果然是有大来头的人。
阿斩立刻会意,放下手,重新摆出漫不经心的姿态,轻哼一声:“不过几件小玩意儿,碎便碎了,只是扰人心情。”
他说得随意,那股不以为然,反倒更显家底深厚。
萧珏几乎要忍不住唇角上扬。
这少年,学起这般姿态,竟还有模有样。
两人一路缓步前行,暗处的哨探一路心惊胆战地尾随,却始终无人敢跳出来阻拦。只一边派人飞速回寨禀报寨主,一边暗自揣测两人身份,越想越是心惊。
栈道行至中段,前方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一群黑衣大汉手持刀斧,气势汹汹堵在栈道尽头,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正是黑风寨寨主。他身后数十匪众,个个面露狠色,可看向阿斩的目光里,却都藏着几分迟疑。
寨主盯着两人,目光在阿斩的锦袍与饰物上反复扫过,喉结不自觉滚动。
昨夜探子的话犹在耳边,这少年,惹不起。
可青风寨与他们素来交好,如今被人一锅端了,他若是连面都不敢露,日后在衡越山一带,再无立足之地。
寨主硬着头皮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我黑风寨地界!”
萧珏上前一步,将阿斩护在身后,长枪瞬间握在手中,枪尖斜指地面,语气冷傲:“我家公子途经此地,尔等匪类,也敢拦路?”
阿斩躲在萧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故作不满开口:“聒噪。一条山道而已,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耽误了行程,你们担待得起?”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那居高临下的姿态,让黑风寨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寨主咬牙,心中天人交战。
动手,怕惹祸上身;不动,颜面扫地。
他盯着阿斩身上叮当作响的铃铛,忽然心头一横——莫不是故意装出来唬人?
眼神一狠,正要下令。
阿斩似是察觉到杀意,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挡在萧珏身前,腕间银铃猛地一阵狂响。
密集清脆的铃音在狭窄栈道间炸开,听得人心头发紧。黑风寨众人本能后退一步,以为是什么机关信号,脸色瞬间惨白。
寨主到了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般随身响器,定然是大宗门的警示之物,一旦铃响,必有高手赶来。
他看着萧珏纹丝不动的冷冽神情,再看阿斩看似慌乱、实则底气十足的模样,越想越是后怕。
罢了。
惹不起,总躲得起。
寨主狠狠一挥手,语气生硬:“让开道路!让他们过去!”
匪众一愣,不敢违抗,纷纷侧身让出栈道。
萧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依旧面色冷傲,扶着阿斩的胳膊,缓步从一众匪众面前走过。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寨主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寨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身旁心腹不甘。
寨主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那少年来头极大,真动了手,我们整个黑风寨都得完蛋!青风寨就是前车之鉴!”
山道转弯处,萧珏带着阿斩藏在岩石之后,将寨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斩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笑得一脸得意:“阿珏,我们成功了!”
萧珏低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冰冷的眸底,漾开一抹清晰的温柔笑意。
“嗯,你做得很好。”
只是,吓走并非她的目的。
她抬眸望向黑风寨盘踞的主峰,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匪患不除,衡越山一带永无宁日。
今日假意路过,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待到夜深,便是她提枪上山,踏平黑风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