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越山镇的夜,比白日里静了许多。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空荡的石板路上荡开,客栈里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只剩几间客房还亮着灯。
萧珏那间上房窗纸透出昏黄灯火,她依旧坐在桌前,长枪斜倚在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冷硬枪杆。
身后床榻上,阿斩睡得安稳。
白日里那身月白锦袍已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可萧珏硬让他摘下的那些小铃铛、平安扣、珠串,却被他攥在枕边,连睡梦里都不肯松开。
呼吸一起一伏,银铃便跟着轻颤,发出细若蚊蚋的“叮铃”声,不吵人,反倒添了几分安稳。
萧珏轻轻吁出一口气。
自青风寨一行,她身边便多了这么个尾巴。从前她独来独往,刀光剑影里从无牵挂,如今夜里闭眼之前,竟会先下意识回头,看一看床榻上的人是否睡得安稳。
这感觉陌生,却不讨厌。
她正凝神听着窗外动静,忽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极轻、极刻意的脚步声。
不是店小二,也不是晚归的客人。
步伐沉,落脚重,带着一股子久经江湖的悍气,且直奔二楼而来。
萧珏眸色一冷,指尖瞬间扣住枪杆。
青风寨虽被捣毁,可周边山头匪寇相连,难保不会有人闻讯前来打探。她本不想在小镇多生事端,可麻烦找上门,也由不得她避。
她刚要起身,身后床榻忽然传来一阵轻动。
阿斩醒了。
少年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萧珏坐在灯下,还迷迷糊糊地问:“阿珏,怎么还不睡?”
他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夜里,足够清晰。
萧珏脸色微变,刚要示意他噤声,门外已传来一声粗哑低喝:“里面可是青风寨那女煞神?”
是黑风寨的人。
青风寨与黑风寨素来互通有无,青风寨一夕覆灭,黑风寨自然派人来查探虚实。
萧珏起身便要掠至门边,以最快速度制住来人,免得惊扰镇上百姓。可她刚一动,门外那人已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剧烈摇晃,锁扣应声欲裂。
阿斩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下意识抓起枕边那串铃铛珠扣,抱在怀里缩到床角,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慌又惊,却没哭,只是牢牢盯着门口。
门外汉子冷笑:“躲什么躲!敢灭青风寨,便敢当我黑风寨的对头?今日就让你知道,这衡越山一带,是谁的地盘!”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
“咔嚓”一声,木门直接被踹开一条缝,凶神恶煞的脸已贴在门缝外,阴鸷的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看见桌旁一身冷意的萧珏,以及床角抱着一堆铃铛珠串的白衣少年。
汉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他本以为能捣毁青风寨的是何等厉害人物,原来不过是一个冷面女子,带着一个半大的、穿得花里胡哨的小鬼。
“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带个拖油瓶的娘们。”汉子狞笑,“乖乖把身上兵器、银两交出来,再随我回黑风寨走一趟,或许还能留你一条——”
“叮铃——”
一声清脆铃音,忽然打断他的狠话。
阿斩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怀里抱的铃铛珠串没抓稳,“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银铃、玉扣、彩珠滚了一地,在灯下闪闪烁烁,声响细碎又密集,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突兀。
那黑风寨汉子猛地一滞。
他盯着地上滚来滚去、叮当作响的银铃,瞳孔骤然一缩。
衡越山一带的匪寇,最忌这些“零碎响器”。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山匪夜行,最怕铃铛声响,说是惊了山神、引了官府,更怕这铃铛是江湖上某些要命门派的信物。
再看阿斩那一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月白锦袍,腰间玉带,再加上这满地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银铃玉坠……
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这哪是拖油瓶小鬼?
这分明是哪个大家族、大门派的小公子!
一个冷面女护卫,带着一个满身贵重饰物、连掉在地上都是银铃玉扣的小公子……
这女的敢一个人荡平青风寨,根本不是因为她胆大包天,而是她身后有人!这小鬼,就是来头极大的主子!
汉子额角瞬间冒出汗。
他不过是个先来打探的探子,要是真得罪了什么不能惹的人物,别说他,整个黑风寨都得陪葬。
阿斩见他忽然不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铃铛,还以为他想要这些小玩意儿,当即皱着小眉头,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护住铃铛,奶凶地瞪过去:“不许碰!这是阿珏给我的!”
一声“阿珏”,软乎乎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
可落在那黑风寨探子耳中,却跟催命符似的。
敢让这般身份贵重的小公子如此亲近依赖,一口一个“阿珏”,这女子的地位,岂不是更不一般?
再看萧珏那一身冷冽气场,手握长枪、眼神淡漠,明明没动手,却自带一股杀人不眨眼的压迫感。
汉子腿肚子一软。
什么青风寨仇怨,什么打探虚实,此刻全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门缝里,对着阿斩,恭恭敬敬一拱手:“小、小公子恕罪!是小人眼瞎,认错人了!打扰贵处歇息,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连再看一眼都不敢,转身就跑。
脚步慌乱,踉跄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片刻功夫,便消失在夜色里,连半点动静都没留下。
屋内一片寂静。
萧珏:“……”
她手握长枪,招式都已在心中备好,甚至连一招制敌、不留后患的手法都想好了。
结果……就这?
对方连门都没进,被一串铃铛,吓走了。
阿斩还蹲在地上,捡着滚得到处都是的银铃,一边捡一边小声嘀咕:“他怎么跑了呀?我还以为他要抢我的铃铛呢……”
他捡起一枚银铃,晃了晃,“叮铃”一声。
清脆悦耳,半点杀气没有。
萧珏看着满地铃铛,再看看眼前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她这一生,持枪征战,凭的是枪法狠绝、身手过硬。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退敌之功,竟来自一串她随手买来、只为方便寻人而挂在少年身上的铃铛。
阿斩把所有铃铛珠串都捡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跑到萧珏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阿珏,你看,铃铛都没丢!”
少年一身白衣,眉眼干净,抱着满怀叮当作响的饰物,笑得灿烂。
萧珏看着他,眸中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被这清脆铃音,一点点敲出裂痕。
她伸手,轻轻替他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比夜色还要柔和几分:“嗯,没丢。”
“以后都带着。”
阿斩立刻点头,笑得更甜:“好!都听阿珏的!”
窗外夜色更深,远处山影朦胧。
屋内灯火温暖,铃音轻软。
萧珏回头,看向被踹坏的房门,再看看眼前满心都是她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江湖路,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一杆银枪,一身白衣,一串随身铃铛。
往后风波再多,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她低头,轻轻揉了揉阿斩的头发。
“睡吧。”
“嗯!”
阿斩乖乖爬上床,把铃铛放在枕边,挨着那一点清脆声响,很快便再次陷入熟睡。
萧珏重新坐回桌前,却不再只是凝神戒备。
她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伴着那若有若无的铃音,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黑风寨是吗。
既然来了,那便一并收拾了。
只是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会用一串铃铛,误打误撞,吓退敌人的小笨蛋。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发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各位新年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