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黑水渡的百姓们是在惶恐中醒来的。
昨夜那姑娘孤身闯匪寨的事,只有被救的祖孙几人知道,消息并未传开。
大多数渔民和商户,依旧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生怕翻江豹一怒之下,血洗整个渡口。
天色越亮,渡口的气氛越是压抑。
直到接近正午,江面忽然传来一阵船桨划水之声。
众人躲在门缝后偷看,只见一艘艘黑水寨的船只,从江心方向缓缓驶来,船上没有刀光,没有杀气,只有一箱箱、一袋袋、一捆捆的东西。
粮食、布匹、银钱、渔具、被抢走的渔船……
一样样,一件件,都是这些年被黑水寨劫掠走的东西。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先走出屋子的,是被萧珏救下的那户老者。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岸边,看着船上一件件熟悉的物件,老泪纵横。
“是……是我们的东西……真的是我们的东西……”
船上的匪众,一个个垂头丧气,再没有往日的嚣张跋扈。在几名小头目指挥下,将东西一件件搬上岸,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有人负责登记姓名,有人负责核对物件,有人负责安抚情绪。虽然动作僵硬,神色不情不愿,却没有一个人敢偷懒耍滑,更不敢动手伤人。
百姓们渐渐从屋中走出,越聚越多。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财物,看着往日凶神恶煞的水匪如今老老实实,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黑水寨的人,怎么把东西都还回来了?”
“难道是……昨夜那位姑娘?”
一句话点醒众人。所有人瞬间想起,昨夜那个孤身离去、持枪入夜色的身影。
是她。
一定是她。
是她凭一己之力,镇住了整个黑水寨。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对着江心方向连连磕头,有人捂着脸,失声痛哭。
这些年,他们被欺压得太久了。
商船不敢行,渔船不敢出,辛苦一年的收成,一句话就被抢走,稍有反抗便是打骂,甚至家破人亡。
他们告官无门,求助无路,只能在黑暗中苦苦煎熬
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有人能为他们出头。
真的有人,单枪匹马,挑了那座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的大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周遭数十里村落。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黑水渡,认领自己被抢走的财物。每一个人领到东西时,都要反复问一句:“那位姑娘呢?我们想谢谢她。”
可萧珏,早已不在渡口。
她在江边一处僻静的破屋中歇了半宿,天一亮便独自来到渡口高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百姓们脸上的惶恐一点点散去,看着笑容重新回到他们脸上,看着一艘艘渔船重新下水,看着一艘艘商船重新扬帆。
她没有现身,没有接受道谢,没有留下姓名。
对她而言,事情做到这一步,便够了。
日头渐渐西斜,上岸归还财物的匪众越来越少,最后一批船只也驶回了黑水屿。翻江豹亲自登岸,站在岸边,朝着萧珏所在的高处方向,遥遥一拜。
没有说话,却已是尽在不言中。
萧珏站在林木阴影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承诺已守,匪患已清,江南水路,自此太平。
她转身,不再停留,沿着江岸,继续向南行去。
她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渐渐响起的人声、笑声、渔歌声。那是久违的生机,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一路南下,风轻云淡。
沿途再无拦路水匪,再无欺压百姓之事。商船见到她,主动行礼;渔民见到她,遥遥拱手;商贩见到她,热情招呼。
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来了一位持枪女侠,平了黑水寨,还了百姓太平。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枪法通神,为人低调,行事利落,专管天下不平。
她依旧是孤身一人,一杆长枪,一身简单行装,昼行夜宿,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向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而去。
这日傍晚,她行至一处临江小镇,打算寻一家客栈歇脚。刚入镇口,便被几个玩耍的孩童拦住去路。
孩童们怯生生地看着她,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捧着一包刚摘的野果,递到她面前,小声道:“姐姐,给你吃。村里的阿婆说,是你救了我们大家。”
萧珏看着孩童们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包还带着露水的野果,冰冷的心弦,轻轻一颤。
她这一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与人亲近。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凶险、劳累,都值了。
她没有拒绝,伸手接过野果,轻声道:“谢谢你们。”
孩童们见她收下,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野果,沉默许久。
江湖是什么?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快意恩仇,不是虚名浮利。
是有人在黑暗中举火,有人在危难中出手,有人在绝望中带来希望。
是弱者有依靠,是恶者有忌惮,是人间有公道。
她握紧手中长枪,眸中一片澄澈坚定。
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我们萧珏之前是使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