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浙水之上,乌篷船慢摇在粼粼波光里,橹声轻欸,搅碎了漫天落日熔金。
船首斜倚着一柄昊阙剑,鎏金剑鞘被岁月磨得温润,剑穗是半旧的玄色络子,还是当年萧若风封镇南王时,易文君亲手系的,风一吹,便轻轻扫过船板,带起细碎的响。
船中只二人,萧若风靠在软枕上,皓首苍颜,却不见半分老态颓靡,指尖还能虚虚握住身侧的昊阙剑柄,眼底盛着满江落日,也盛着身侧人。
易文君坐在他对面,膝头摊着卷未看完的山水记,鬓边别着枝从岸边随手撷的芦花,霜色染了发梢,眉眼间却是半生顺遂的温润平和,正用小银勺搅着盏温好的桂花酒,酒气清浅,混着江风漫了满船。
他们早卸了俗世牵绊,镇南王的金印归了天启,琅琊军的虎符交了后辈,昊阙剑不再为戍边执,只为护一人踏遍山河。
从天启的宫墙走出,他们走了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看过雪月城的苍山覆雪,访过南疆的竹楼旧友,喝过百里东君酿的忘忧酒,也听过客卿先生讲的江湖事,世间风光看尽,心上牵绊唯有彼此,竟无半分遗憾。
“这浙水的落日,比天启宫墙后的,好看多了。”
萧若风开口,声音染了老来的轻哑,却依旧清朗,他抬手指了指船外,落日正沉在水天相接处,把江水染得一片暖金。
易文君抬眼望了望,将温好的桂花酒斟了两杯,推一杯到他面前,眉眼弯着:“何止落日,这一路的山山水水,哪处不比宫墙里自在。”
她端起自己那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当年你说,等卸了兵权,便陪我寻一处无拘无束的地方,如今倒好,索性走遍了天下。”
萧若风笑了,抬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酒的甜软漫过舌尖,像极了他们相守的这一辈子,从年少初见的心动,到南疆烽火里的相扶,再到天启盛世的相伴,最后是山河万里的相随。
“苦了你半辈子,总该偿回来。”他放下酒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软,他的手带着常年执剑的薄茧,时时证明他存在。
指尖相触,岁月的纹路交错,从青丝到白发,从鲜衣怒马到皓首苍颜,这双手,从未放开过。
江风渐柔,橹声也慢了,落日渐渐沉尽,天边漫开浅浅的暮色,星星零零的星子探了头。
易文君靠在他肩头,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衣襟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听了一辈子的归音。
萧若风轻轻揽住她的肩,昊阙剑就靠在身侧,船外是无尽山河,船内是一生所爱,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他的气息渐渐轻了,揽着她的手却依旧稳,眉眼间是全然的平和,没有半分痛苦,只有满足。
易文君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的气息慢慢融进江风里,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闭了眼,手指扣着他的指节,紧了紧,像只是随他一同,赴一场暮色里的小憩。
船还在慢摇,橹声依旧,桂花酒还温在盏中,昊阙剑静倚船首,玄色剑穗在风里轻轻晃。满船清寂,却无半分悲凉,只有一生相守的温柔,漫在浙水的暮色里。
待到寻来的儿女登船时,只见乌篷船泊在江心,落日余温尚在,二老相倚在船中,手牵着手,眉眼皆是舒展,嘴角凝着淡淡的笑,气息同着江风,慢慢静了。
昊阙剑旁,那卷山水记还摊在膝头,芦花落在纸页上,成了最后一笔温柔。
他们走在浙水的暮色里,走在山河万里的尽头,走在彼此相守的最后一刻,无牵无挂,无憾无悔。
生时执手看遍天下,死时相拥归于山河,这世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浙水的波流,会记得这一叶乌篷船,会牵引他们的灵魂,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