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禁忌海眼边缘。
斩天城所有人都在。
八百居民,一千逆命军,八部部长,三大死士。他们站在城头,站在海边,站在一切能看到那道身影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即将远行的人。
斩迟柔站在最前方。
她穿着那件追随她多年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右眼漆黑如墨,左眼银白如雪。她的气息已经完全内敛,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女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斩云安站在她身侧。
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金丹后期,十四枚镇纹在体内缓缓旋转,与地脉深处遥相呼应。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凝固的血色,但最深处,那一丝燃烧的火焰从未熄灭。
无鞘、赤瞳、幽泉三人站在他们身后。
无鞘的剑意已经恢复了九成,他的“归去来兮”挎在腰间,剑鞘上布满细密的裂纹——那是他这几个月疯狂修炼留下的痕迹。赤瞳的肉翼已经完全修复,背后那对赤红色的翅膀微微收拢,散发着炽烈的妖气。幽泉依旧以孩童尸骨形态存在,但他的鬼气更加凝实,眼眶中的鬼火跳动着幽蓝色的光芒。
星璃站在一旁。
她的身后,是那艘晶石舟。三位执法长老依旧站在舟首,气息深沉如渊。
“准备好了?”星璃问。
斩迟柔点头。
“那就走吧。”星璃转身,走向晶石舟,“这一趟,我陪你。”
斩迟柔没有拒绝。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斩天城,看向那些默默注视着她的人。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纵身跃入海眼。
斩云安紧随其后。
无鞘、赤瞳、幽泉同时跟上。
晶石舟缓缓升起,载着星璃和三位执法长老,也驶入海眼深处。
下潜的过程比上一次更加诡异。
不知是因为逆鳞增多的缘故,还是因为天道的感知正在发生变化,斩迟柔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规则乱流正在“避开”她。那些曾经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乱流,此刻如同受惊的鱼群,纷纷向两侧逃窜。
“你的存在,已经开始影响此界的规则了。”星璃的声音从晶石舟中传来,“天道应该已经感知到你来了。”
斩迟柔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下潜的速度。
五万丈。
七万丈。
九万丈。
当她再次穿过那道被修复的规则之壁时,眼前豁然开朗。
根源之门,依旧矗立在黑暗中。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上次看到的那种模糊不清的状态。门上的符文疯狂流转,九处凹槽中,有八处正在发光——那是逆鳞的共鸣。
斩迟柔取出自己拥有的五片逆鳞。
斩云安从怀中取出冥主给的那片。
星璃从晶石舟中取出一枚银光流转的鳞片。
七片逆鳞悬浮在半空,与门上的八处凹槽遥相呼应。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终汇聚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但门没有开。
还差一片。
“最后一片在里面。”星璃说,“现在,用这七片逆鳞,强行打开一道缝隙。你只有三息。”
斩迟柔点头。
她抬手,七片逆鳞同时飞向根源之门,嵌入那七处发光的凹槽中。
轰——!!!
门上的符文瞬间沸腾!无数规则之力从门中涌出,与七片逆鳞的力量激烈碰撞!整片海眼都在颤抖,无数空间裂缝向四周蔓延,那些巨大的骸骨纷纷崩碎!
一道缝隙,缓缓裂开。
那缝隙极小,只有拇指粗细,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但它在不断收缩。
一息。
斩迟柔冲向缝隙。
二息。
她挤入缝隙,半边身体已经进去。
三息。
缝隙即将闭合!
斩云安忽然冲上前,双手结印,十四枚镇纹同时飞出,化作十四座黑色山峰虚影,死死撑住正在闭合的缝隙!
“姐,快!”
斩迟柔没有回头,全身发力,猛地挤入缝隙!
轰——!!!
缝隙在她身后彻底闭合。
七片逆鳞从门上脱落,飞回斩云安手中。
根源之门,恢复原状。
斩云安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十四枚镇纹全部碎裂,他的七窍渗血,气息衰弱到极点。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姐……一定……能回来……”
门后是什么?
斩迟柔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那是一片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任何方向感的空间。她悬浮在其中,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存在”,却无法感知自己在哪里。
周围有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有的明亮如太阳,有的暗淡如尘埃,有的缓缓移动,有的静止不动。每一个光点中,都蕴含着海量的信息——那是此界亿万生灵的命运轨迹,是无数因果链的源头,是一切规则的起点和终点。
而在这些光点的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无法直视的光芒。
那光芒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时而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时而像一团纯粹的、没有任何形状的混沌。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斩迟柔永远不会认错。
那是天道。
此界真正的、完整的天道。
“你终于来了。”
天道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再是上次那种毫无感情的漠然,而是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
斩迟柔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团光芒。
她的右眼漆黑如墨,左眼银白如雪,正在疯狂解析周围的一切——那些光点的轨迹,那些规则的结构,那些隐藏在天道本体中的弱点。
“不用看了。” 天道说,“你找不到弱点的。因为我没有弱点。”
“那你为什么怕我?”
“怕?” 天道笑了,那笑声震得整片空间都在颤抖,“你以为我怕你?”
“你不怕,为什么要在我体内种下因果之链?为什么要派天罚化身杀我?为什么要让天机阁追杀我弟弟?”斩迟柔一字一句,“你怕我成长起来,怕我走到这里,怕我真的能杀了你。”
天道沉默。
“也许你说得对。” 它忽然说,“也许我真的怕了。”
它的形态开始变化,从一团混沌的光芒,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绝美的女子。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长发如银河倾泻,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她的眼睛是深邃的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诞生、湮灭、重生。
那张脸,和斩迟柔有七分相似。
斩迟柔瞳孔微缩。
“很惊讶?” 天道——那个与斩迟柔相似的女子——微微一笑,“我用你的模样,是因为这是你最熟悉、最容易接受的形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变成你死去的父母,变成你弟弟,变成你那个死去的徒弟,变成任何你想见的人。”
“不需要。”斩迟柔冷冷道。
天道笑了。
“你真的很像九非。” 她说,“倔强,固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它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看着我,说要杀我。”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
“但它失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斩迟柔没有说话。
“因为它恨我。” 天道说,“它恨我创造了它,恨我利用它,恨我想吞噬它。那股恨意,成了它最大的弱点。而我,正好可以利用那恨意,一步步引导它走向灭亡。”
她看着斩迟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呢?你也恨我吗?”
斩迟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恨过。”
天道挑眉。
“哦?”
“我恨你毁了陵西镇,恨你杀了我的父母,恨你让我和弟弟在血夜里逃亡。”斩迟柔说,“我恨你创造九非又吞噬它,恨你把所有异数当作养料,恨你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现在,不恨了。”
天道看着她,没有说话。
“恨,是弱者的情绪。”斩迟柔说,“强者,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杀。”
话音未落,斩迟柔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天道面前,右拳裹挟着逆鳞之力,狠狠轰向她的面门!
天道没有躲。
拳劲穿透她的身体,如同穿透一团虚影。
“没用的。” 天道说,“在这里,我就是规则。没有我的允许,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斩迟柔收拳,后退,眼中没有丝毫沮丧。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打算现在杀你。”
天道微微眯眼。
“那你打算做什么?”
斩迟柔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银白色的光点——那是虚妄之影给她的,关于根源之门周围规则流动的感知记录。
光点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丝线穿透了天道的虚影,穿透了周围的光点,穿透了这片空间的一切,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那是这片空间的规则结构图。
天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有人给我的。”斩迟柔说,“一个被你囚禁了三千年、替你守了三千年门的可怜人。”
她收回手,看着那张规则结构图,将每一个细节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第一次见面,我不杀你。”她说,“我只是来认认门,顺便……拿回一样东西。”
她抬手,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光点虚握。
那光点剧烈颤抖,最终化作一枚暗金色的鳞片,缓缓飘向她。
第九片逆鳞。
天道没有阻止。
她知道阻止也没用——那枚逆鳞本就是九非临死前扔进来的,她封印了三千年,却始终无法摧毁它。因为它与九非的本命相连,除非九非彻底魂飞魄散,否则它永远存在。
斩迟柔握着那枚逆鳞,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力量。
九片逆鳞,终于集齐。
她抬头,看着天道。
“下一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她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天道的声音传来:
“你以为你走得掉?”
斩迟柔没有回头。
“你可以试试。”
天道沉默。
最终,她没有出手。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斩迟柔,已经不是她能轻易杀死的了。九片逆鳞集齐的那一刻,这个人类女子,已经拥有了与她平起平坐的资格。
如果现在动手,胜负难料。
而她,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三年。” 天道说,“三年后,我会亲自降临。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斩迟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有轻蔑,有挑衅,还有一丝……期待。
“我等不及了。”
她消失在黑暗中。
三天后,斩天城。
斩云安站在城头,一直望着禁忌海眼。
他已经等了三天三夜。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海眼中冲出时,他差点从城头跳下去。
“姐姐!”
斩迟柔落在他面前,脸色苍白,浑身浴血,但眼中带着光。
“成功了。”她说。
斩云安看着她,看着她掌心那枚暗金色的逆鳞,忽然笑了。
“九片……集齐了?”
斩迟柔点头。
斩云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什么时候动手?”
斩迟柔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灰雾翻涌,天道之眼正在缓缓睁开。
“三年后。”她说,“这三年,我们准备。”
斩云安站在她身边,也望向天空。
“好。”
姐弟俩并肩而立。
身后,斩天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银灰色的逆鳞纹,和血红色的“斩”字。
三年。
三千年恩怨,将在三年后,彻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