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姑苏城果然出了乱子。
先是城东粮仓“意外”失火,火光冲天,引得全城瞩目;接着是知府衙门收到密报,说有江洋大盗潜入城中,凌霜剑派的弟子大半被调去协助搜捕;最后是几处凌霜剑派的据点同时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袭击,虽未造成伤亡,却足够让他们手忙脚乱。
趁此机会,阿拾和影七换上绣衣使准备的僧衣,扮成游方僧人,顺利混入寒山寺的香客中。
寒山寺坐落在姑苏城的枫桥畔,已有三百年历史。寺中古木参天,梵音袅袅,香火鼎盛。但据赵倾月提供的线索,真正的千劫堂入口,不在大殿,而在后山一处废弃的钟楼里。
黄昏时分,两人避开僧众,潜入后山。
钟楼立在半山腰,木门虚掩,门楣上结满蛛网,显然久无人至。阿拾推门而入,楼内空旷,正中悬着一口生满铜锈的古钟,钟下积着厚厚的灰尘。
“按赵倾月所说,机关在钟上。”阿拾走到钟前,仰头细看。
铜钟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影七取出火折子点亮,火光映照下,经文浮现出深浅不一的刻痕。
“是梵文的《金刚经》。”影七皱眉,“但有几处刻痕特别深······像是某种标记。”
阿拾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发现钟身下半部分,有七个字的刻痕明显更深。他伸出手,按照师父曾教过的一种骨脉遗族暗号顺序,依次按压那七个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
当最后一个“梦”字被 按下 时,铜钟内部传来“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钟楼地面中央的三块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两人对视一眼,影七率先持匕跃下,阿拾紧随其后。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荧光。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五丈,方圆近百步,四壁皆是天然岩石,璧上开凿出数十个石室。空间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雕刻的是一位身着粗布衣、手持铁锤的老者,正是传说中第一位骨刻武脉者“千劫祖师 ”。
石像下方,坐着一位白发老妪。
她身着灰色僧衣,身形佝偻,正低头缝补着一件孩童的棉袄。针线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翻飞,动作娴熟而温柔。若不是身处这隐秘之地,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位普通的乡下婆婆。
“来了?”老妪头也不抬,声音温和,“比老身预计的晚了两日。路上遇到麻烦了?”
阿拾上前一步,取出怀中的铁骨牌,双手奉上:“晚辈阿拾,奉师父陈锻遗命,前来拜见千劫堂穆婆婆。”
穆婆婆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孩童般一样的眼睛。她接过铁骨牌,指尖在牌面那枚骨刻印记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陈锻那孩子······到底还是走在我前头去了。”穆婆婆轻叹一声,“三十年前,他离开千劫堂北上时,老身就劝过他——北境凶险,骨脉遗族更易暴露。他说:”总要有人去守边关的百姓。’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她将铁骨牌还给阿拾,又看向影七:”幽影阁的丫头,也来了?看来夜寻那小子,终于舍得放手了。”
影七单膝跪地:“晚辈影七,已叛出幽影阁,愿加入千劫堂,守护骨脉。"
“叛出?”穆婆婆笑了笑,“你当真以为,没有夜寻默许,你能活到今天?那孩子啊······心里揣着太多事,走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她站起身,棉袄从膝上滑落。阿拾这才注意到,穆婆婆的左腿自膝盖以下,竟是精铁打造的假肢,行走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婆婆的腿······”阿拾忍不住问。
“四十年前,凌霜剑派第一次大规模清剿骨脉遗族时断的。”穆婆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当时老身带着七个孩子突围,为了护住最小的那个,被凌霜剑派的长老斩断左腿。辛亏一个路过的樵夫相救,用烧红的柴刀烫住伤口,这才侥幸捡回一命。”
她走到石像前,仰头 看着千劫师祖的面容:“从那之后,老身就明白了——躲是躲不去的。骨脉遗族要想活下去,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必须让世人知道,我们不是异端,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穆婆婆转过身,目光扫过阿拾和影七:“你们来得正好。千劫堂沉寂太久了,久到江湖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武学,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你愿不愿意为守护而战。”
她抬手一指周围的石室:“这里,是江南最后一批骨脉遗族的藏身之所。一共四十七人——有铁匠、有农夫、有船工、有医女,最小的八岁,最老的七十二岁。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被名门追杀,都曾失去过至亲,都曾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只因为体内流淌着祖辈传下的骨脉。“
阿拾顺着她的指引看去。一些石室的门悄然打开,里面探出一张张面孔——有满脸沧桑的老人,有神情警惕的中年人,也有眼神纯真的孩童。他们看着阿拾,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