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埋葬了幻形魔的诡谲石林,前方的地貌并未变得开阔,反而更加压抑。巨大的、色泽暗沉的嶙峋怪石取代了低矮的土丘,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闯入者。薄岚在这里颜色更深,近乎灰黑,缓缓流动,遮蔽视线,连声音都仿佛被吸收了大半。
导灵罗盘的指针开始剧烈摇摆,最后干脆滴溜溜乱转,失去了指示方向的作用。这里的地气和磁场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白诩收起罗盘,纯粹依靠经验和直觉在前带路。他的步伐放得更慢,每一步落下都异常谨慎,狼耳在发间高频微颤,捕捉着迷雾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流和声响。顾霖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气息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不断扫视着头顶巨石可能存在的伏击点,以及脚下每一寸看似寻常的土地。
何宇被夹在中间,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这片区域的氛围让他极为不适,犬妖的本能疯狂预警,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经踏入了暗域某个重要据点的外围警戒区。幻形魔只是第一道防线。
就在他们绕过一块形如卧牛的巨大黑石时,前方的薄岚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不是风吹,而是被某种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所搅动。
“吼——!!”
一声沉闷如雷、震得人气血翻腾的咆哮,猛地从前方雾霭深处炸开!声浪裹挟着腥风,将浓雾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宛如小山般的庞大身影,缓缓从雾中显现。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丈的巨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泛着岩石般的青灰色光泽。他面容粗犷,獠牙外露,一头乱发如同钢针,铜铃般的眼睛燃烧着暴躁与狂怒的火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恐怖巨斧——斧面宽阔如门板,通体黝黑,隐现金属寒光,斧刃处刻着狰狞的熊头纹路,仅仅是随意拄在地上,便让地面微微震颤。
玄铁重斧,裂山!
何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心脏几乎漏跳一拍。苍獠!暗域四大妖首之一,战营统领!他怎么会亲自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白诩和顾霖在巨汉出现的瞬间就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白诩的凝霜剑已然出鞘半寸,冰寒剑气吞吐不定;顾霖虽未亮出兵刃,但周身那股沉凝如渊的气势陡然攀升,隐隐与那巨汉散发的狂暴威压分庭抗礼。
“灵族的崽子!”苍獠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碎石簌簌落下,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锁定白诩和顾霖,满是憎恶与不屑,“敢踏足此地,扰我清静!活腻了不成?!”他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目光扫过后方的何宇时,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被挟持的妖族小卒。
“妖族战将?”白诩的声音冰冷清晰,在对方狂暴的气势中显得异常稳定,“此地乃灵族巡查边境,阁下在此驻守,意欲何为?”
“呸!少跟老子扯什么巡查边境!”苍獠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地上嗤嗤作响,“老子看这地方顺眼,想待就待!倒是你们,鬼鬼祟祟,还杀了老子养的看门小狗(指幻形魔),今日不留下点代价,休想离开!”
他根本不打算讲理,或者说,战斗就是他唯一的语言。
话音未落,苍獠那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可怕速度!他低吼一声,单臂抡起那柄重达千斤的裂山斧,带起一阵鬼哭般的凄厉风啸,毫无花巧地朝着最前方的白诩当头劈下!这一斧简朴至极,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蛮力,斧未至,那沉重的风压已让人呼吸停滞,地面龟裂!
白诩没有硬接!他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千钧一发之际向侧后方飘退,凝霜剑终于完全出鞘,剑光如一道冷电,并非格挡巨斧,而是疾点苍獠握斧的手腕关节处!避实击虚,以巧破力!
然而苍獠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手腕一抖,斧柄微转,厚重的斧面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前。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凝霜剑点中斧面,溅起一溜火星。白诩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虎口发麻,整个人借力向后飘飞数丈,卸去力道,脸色微白。好恐怖的力量!
顾霖在苍獠出手的瞬间也已动了。他没有从正面攻击,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苍獠的侧后方,一掌无声无息地印向苍獠的后心。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没有丝毫风声,但掌心隐含的厚重灵光,却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苍獠虽看似莽撞,实则战斗直觉惊人。他头也不回,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半转,空着的左手紧握成拳,肌肉坟起,带着开碑裂石之势,悍然迎向顾霖的手掌!
拳掌相交!
“咚——!!”
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鸣,却像是两面巨鼓对撞!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形成一圈浑浊的涟漪!
顾霖身形一晃,向后滑出两步,脚下岩石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神更加凝重。苍獠则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后退了半步,左拳微微颤抖,看向顾霖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惊疑和凝重。“好小子!有点力气!”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瘦的灵族,掌力竟然如此雄浑厚重,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让他妖力运转都为之一滞的威压。
短暂的交手,双方都掂量出了对手的分量。苍獠力大无穷,斧法凶悍,更兼皮糙肉厚;白诩剑法轻灵迅捷,善于寻找破绽;顾霖则深不可测,力量与技巧都臻至化境。
苍獠狂性大发,怒吼一声,不再保留,裂山斧舞动开来,化作一片狂暴的黑色飓风,斧影重重,笼罩向白诩与顾霖。每一斧都势大力沉,撕裂空气,卷动雾气,逼得两人不得不暂避锋芒,凭借高超的身法在斧影间穿梭闪避,伺机反击。剑光与掌影不时与黑色斧影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气浪翻腾,战场中心一片飞沙走石。
何宇早已被迫退到战圈边缘,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紧紧握着铁剑,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场中惊心动魄的战斗,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苍獠大人的实力他早有耳闻,但白诩和顾霖展现出的战力也远超他的预估!尤其是顾霖,竟能正面硬撼苍獠大人的力量而不落下风!
这场战斗,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分出胜负,但继续拖下去,灵力与妖力的消耗,以及可能引发的更大动静,对双方都未必是好事。而且,苍獠大人出现在此,说明这附近很可能有暗域的重要据点,战斗持续,可能会引来更多暗域高手。
就在何宇心念急转,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场中战况突变!
苍獠久攻不下,暴躁更甚,猛地一斧横扫,逼退白诩,随即巨斧高举,斧身上刻着的熊头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更加狂暴凶戾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显然要动用裂山斧的某种特殊能力!
白诩与顾霖眼神同时一凛,知道接下来的一击必定石破天惊!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
“且慢!”
一声清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断喝,如同冰泉灌顶,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白诩。
他并未进攻,反而收剑后退两步,凝霜剑斜指地面,周身沸腾的剑气迅速平复。他看向双目赤红、斧头高举的苍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阁下实力超群,我二人领教了。继续缠斗,无非两败俱伤。我等此行仅为巡查边境,并无意与阁下死战,更无意深入阁下领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被战斗余波摧残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以及迷雾深处:“此处动静已是不小。再战下去,对你我皆无好处。不若就此罢手,各自退去,如何?”
苍獠举着斧头,赤红的眼睛瞪着白诩,又狠狠剜了顾霖一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意未消。但他并非完全无脑之辈,白诩的话点醒了他。这里离据点不算远,打得太凶,确实可能暴露。而且这两个灵族小子着实难缠,短时间内拿不下,反而可能误了正事。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甘的呼噜声,半晌,才重重地将裂山斧往地上一顿。
“轰!”地面又震了震。
“哼!灵族的小子,算你识相!”苍獠声如闷雷,恶狠狠道,“今日看在……哼!老子还有要事,懒得跟你们纠缠!滚!别再让老子在这片地界看到你们!否则……”他挥了挥巨斧,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白诩不再多言,对顾霖微微颔首。顾霖会意,气息收敛,退回白诩身侧。
“走。”白诩简短下令,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顾霖紧随其后,经过何宇藏身的巨石时,看了他一眼。何宇连忙从石头后出来,低着头,快步跟上两人,自始至终没敢看苍獠一眼,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苍獠拄着巨斧,如同一尊愤怒的巨神,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个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灰雾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才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拖着巨斧,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迷雾更深处,身形很快也被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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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落雁滩核心区域的过程异常顺利,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拦或袭击。直到重新踏上相对坚实、雾气也淡薄许多的丘陵地带,三人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白诩的脸色有些苍白,与苍獠的正面交锋消耗不小,尤其是硬接那几斧的反震之力。顾霖气息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何宇则一直沉默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巨妖,绝非寻常妖族战将。”白诩停下脚步,调息片刻,开口道,“其妖力凝练狂暴,武器非凡,很可能是妖族某方势力的核心战将。”
顾霖点头:“玄铁重斧,裂山之名,略有耳闻。应属暗域。”
“暗域……”白诩眼神幽深。幻形魔、苍獠、被刻意扰乱的地气……落雁滩深处,必定藏着暗域的重要秘密。但对方已有防备,且实力强横,他们三人继续深入探查,风险极高,已非明智之举。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何宇,又望向苍梧山的方向。此行本为探查边境异动,如今异动已然证实,且超出了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们遭遇了暗域高层战力,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苍獠既在此现身,说明暗域近期在边境确有重大动作。继续前行恐有不测。”白诩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任务变更。即刻返程,将此处情况详细禀报山主。”
顾霖对此并无异议。探查的目的已经达到一部分,且遇到了无法轻易解决的阻碍,及时撤回并上报是执法者的常规判断。
何宇低着头,听到这个决定,心中五味杂陈。返回苍梧山,意味着暂时脱离了可能存在的暗域接应或指令,但也意味着他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继续潜伏,并观察灵族上层的反应。只是……苍獠大人突然出现,主上到底在落雁滩布置了什么?
“是。”他低声应道,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三人不再耽搁,辨认方向,朝着苍梧山的方向,加快了返程的脚步。
来时谨慎探索,返程却是归心似箭。沿途的景色飞快倒退,沉沙河再次横亘眼前。渡过河,踏上东岸的土地,苍梧山熟悉的轮廓在远方天际渐渐清晰。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返回之路,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苍獠那柄裂山斧的阴影,以及落雁滩深处未知的隐秘,已然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们的心头,也预示着苍梧山乃至整个边境,即将迎来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