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宫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将殿宇的飞檐勾勒出暖黄的轮廓。嬴政依旧独坐在章台殿的御案前,案上的《秦律》早已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温热的粟米酒。他的指尖轻叩着案几,目光却全然落在脑海里的群聊界面——此刻,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名为“拾遗”的交心之谈。
自苏轼提出“拾遗”之议,群里的喧嚣便淡了下去,连最爱插科打诨的苏轼,也敛了三分笑意,气氛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嬴政看着群里跳动的光标,深吸一口气,率先敲下了一行字,字字皆带着岁月沉淀的悔意。
【嬴政:朕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登基之后,只知以武服人,以法治国,却忘了“民为邦本”四字。朕修长城,本意是护佑中原百姓不受匈奴侵扰,却不知征发数十万徭役,会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朕定苛法,本意是震慑六国余孽,却不知严刑峻法之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朕总以为,朕是大秦的始皇帝,要的是万世基业,却忘了,若无百姓,何来基业?直至入了此群,听了诸位的言语,朕才明白,那“二世而亡”的评价,并非无稽之谈。朕愧对大秦的百姓,更愧对列祖列宗。】
这段文字敲出时,嬴政只觉得心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骊山脚下的累累白骨,浮现出长城边上百姓的哀号,浮现出朝堂之上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这些画面,从前他刻意忽略,如今却在群聊的方寸之间,被一一唤醒。
群里静了许久,连系统提示音都仿佛沉寂了下去。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项羽。这位素来桀骜不驯的楚霸王,敲下的字却带着罕见的颓然与怅惘。
【项羽:老子的憾事,比不得始皇的家国天下,却也足够让老子悔恨终生。鸿门宴上,亚父范增数次示意,让老子杀了刘邦那无赖,可老子偏偏觉得,大丈夫当光明磊落,不屑于用此等阴诡之计。老子以为,凭八千江东子弟,凭老子的盖世武功,定能踏平汉营,定鼎天下。可老子错了,错得离谱。老子不仅放虎归山,还在攻入咸阳之后,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抢了财宝,杀了降卒,失了民心。垓下之围时,四面楚歌,将士离散,老子才明白,民心散了,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如何?乌江边上,老子无颜见江东父老,只能拔剑自刎。这一刎,了却的是性命,未了的,是这桩憾事。】
项羽的文字,字字带着血腥味,带着乌江的凛冽寒风。群里的众人,皆是唏嘘不已。韩信看着这段文字,指尖微动,沉吟许久,才敲下一行字,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滋味。
【韩信:吾之憾事,在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当年,吾弃楚投汉,为刘邦立下赫赫战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吾以为,凭此功勋,定能封侯拜相,安享晚年。可吾错了,错在功高震主,错在不懂收敛锋芒。蒯通曾劝吾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可吾念及刘邦的知遇之恩,不忍背叛。最终,吾落得个长乐宫钟室被诛的下场,夷灭三族。吾悔的不是为刘邦效力,而是悔自己太过天真,不懂帝王心术,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韩信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嬴政的心上。他想起自己麾下的那些功臣,想起王翦,想起李斯,心头不由得一紧。是啊,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冰冷的,可冰冷的权术之下,又何尝没有冤魂?
李清照的头像亮了起来,她的字迹依旧清丽,却带着半生流离的凄楚。
【李清照:小女子的憾事,无关乎江山社稷,只关乎半生心血。靖康之变,金兵南下,汴京沦陷,吾与夫君赵明诚半生收藏的金石文物,毁于一旦。那些青铜器上的铭文,那些古籍上的题跋,那些砚台上的刻痕,皆是吾与夫君的心血所系。南渡之后,夫君病逝,文物散尽,吾孑然一身,漂泊江湖,只能在诗词里,追忆往昔。吾悔的不是生逢乱世,而是悔自己未能护住那些文物,未能守住那段岁月。】
李清照的话,让群里的文人墨客皆是心头一酸。苏轼看着这段文字,想起自己被贬黄州、惠州、儋州的颠沛流离,想起自己那些散落的诗词手稿,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苏轼:吾之憾事,在于连累家人。吾一生恃才傲物,口无遮拦,屡屡因言获罪,被贬谪四方。吾的妻子王弗,吾的弟弟苏辙,皆因吾而受牵连,随吾颠沛流离。黄州的苦,惠州的瘴气,儋州的蛮荒,吾一人承受便罢,却让家人跟着吾受苦。吾常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可夜深人静之时,想起妻儿的泪眼,吾的心头,便如刀割一般。】
苏轼的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惘,却让众人看到了这位旷达词人的柔软内心。李时珍看着群里的字字句句,也缓缓敲下一行字,语气里满是医者的仁心。
【李时珍:吾之憾事,在于《本草纲目》未能尽善尽美。吾穷毕生之力,踏遍名山大川,寻访草药,编撰此书,只为济世救人。可吾知道,天下之大,草药之多,吾终其一生,也无法穷尽。书中定然还有遗漏,还有谬误。吾悔的是,吾的脚步,未能再快一些,未能再远一些,未能让这本书,更完善一些,能救更多的人。】
李时珍的话刚落,徐霞客便接了话茬,语气里满是对山河的眷恋。
【徐霞客:吾之憾事,在于未能走遍天下。吾一生游历,踏遍名山大川,写下《徐霞客游记》,可吾知道,还有许多地方,吾未曾踏足。西域的戈壁,漠北的草原,南海的岛屿……那些地方的风光,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吾只能在梦里想象。吾悔的是,吾的生命太短,吾的脚步太慢,未能将这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群里的众人,皆是畅所欲言,将压在心底的憾事,一一倾诉。张骞悔自己未能打通更广阔的丝路,班超悔自己未能让西域百姓更安定,孔子悔自己的学说未能被更多君主采纳,老子悔自己未能将“道法自然”的道理,讲给更多人听。
嬴政看着群里的字字句句,只觉得心头一片澄澈。原来,纵是帝王将相,文人墨客,也各有各的遗憾,各有各的软肋。这些遗憾,或是关乎江山,或是关乎黎民,或是关乎家人,或是关乎理想,却皆是最真实的心声。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粟米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也带着几分暖意。他想起自己初入群聊时的暴怒与茫然,想起得知大秦二世而亡的绝望,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此刻,咸阳宫的夜色,愈发深沉。宫灯的光晕,映在嬴政的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凌厉。他看着群里依旧在倾诉的众人,缓缓敲下一行字。
【嬴政:诸位的憾事,亦是朕的憾事。江山也好,黎民也罢,理想也好,家人也罢,皆是此生之重。纵使往事不可追,但今日之悟,足以照亮前路。这场拾遗之谈,当浮一大白!】
嬴政的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群里沉郁的气氛。苏轼率先响应,哈哈大笑。
【苏轼:始皇此言甚善!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待!当浮一大白!】
【当浮一大白!】
群里的众人,异口同声。
夜色渐深,咸阳宫的宫灯,依旧亮着。嬴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纵使大秦的命运无法改变,但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而那场跨越时空的宴席,也愈发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