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温说到这,想起了记忆已经有些遥远的当年,那时候他第一次看到王默时不亚于是欣喜的。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培育过分家的孩子,但那些人太软弱了,抗压能力差,要么疯了被关到精神病院,要么死了扔到后院的胡池沉底。
只有王默,她是最不一样的那一个。
她善良,杀了人后会忏悔,她天真,因为她想保护自己的母亲。
她逼迫自己成长,她不敢死,但她心够硬,敢杀人。
王温又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王默,幽深的目光中是对她深深的可悲:“我知道你恨这个家族,因为我也恨。”
“我厌恶这个畸形家族优胜劣汰的生存方式,没有自由,从小被圈养在斗兽笼里,除了死亡,就只剩下寂寞。”
王温的目光又看向了这巨大的铁笼,四面皆是支杆,阳光很难透进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发黑的血迹,他的,王默的,还有无数生命的。
这么多年葬送在这个斗兽笼里的生命数不胜数,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笼门,将会放出恐怖的魔鬼以及地狱。
四年前,他在王默心里种下了一颗疯狂的种子,而他的心里,在二十二年前,也被王宗厉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王温抹了把脸上的脏污,他的胸膛微弱起伏着,记忆却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童年里。
“你知道吗?仇恨的种子是需要浇灌的,第一次浇灌我心中种子的水,是我母亲的血。”
“我和你一样,本来想等当上家主后就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我低估了王宗厉的人性有多丑恶,也太蠢了。”
“我想杀了他,他却让我在这个斗兽场里亲手弑母。”
“我用生命和死亡筑盖出奔向希望的垫脚石坍塌了,我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也杀不了他,但仇恨会让人变的不择手段,我开始培养一把可以复仇的刀。”
“这二十几年来我培养过很多人,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本来我都打算放弃了,直到你的出现。”
王默还是没有反应,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种触及灵魂的绝望和悲伤,王温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这么平静过。
“你是笼中雀,我也是笼中鸟,本来我们俩谁也出不去,但现在我可以出去了,这一切都要多亏了你。”
他看向了牢笼外的天空,广阔又无垠,那是他向往了半生的自由。
王温又轻轻问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你杀死吗?”
王默还是没有回答,她看着王温起承转合的唇,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脑海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让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杀了那么多人,成为了所谓的王家疯狗,结果到头来,却被告知她不是王家人?!
母亲不是亲生母亲,她以为自己是王家的孩子就是她天生的原罪,最后变的人不人鬼不鬼,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生命。
王温当初说王家的血脉都是遗传的疯狗或者野兽,结果她甚至都不是王家的血脉,却被硬生生培养成了一个怪物?!
王默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血,她站在牢笼里,这里仿佛挤满了尸体。
许久许久后。
她扯了下唇,牙龈满是血,她脸上扩大了笑容,牙齿密密扎扎,突然笑出了声,笑声疯狂又压抑。
她一会哭一会笑,神智越来越不清醒,精神状态岌岌可危,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摧毁了她的人生还有大脑。
她的人生里充满了算计,就连她存在的意义也是为了去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复仇。
她成为了一个怪物,爱不了想爱的人,欺骗着爱着自己的人,她浑身淤泥,再也走不到阳光下。
王温看着她疯癫的模样,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张幼小的脸,可怜,天真,柔弱,就像小时候没有走入斗兽场的他。
两道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他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王宗厉,而王默却成为了他,王宗厉摧毁了他的人生,他也摧毁了王默的人生。
他是可怜的,而王默,是可悲的。
她是最无辜的一个,在明知不是王家血脉的前提下,被他亲手带了回来,活生生遭受了本不必要的折磨和摧残。
摧毁了王默的罪魁祸首,从来不是王宗厉,而是他王温。
他的仇恨在王宗厉死的那一天消失了,可王默的却没有。
他培养了王默来杀了王宗厉,可若是等日后她知道了自己不是王家血脉的真相,心中的仇恨就会越积越深,她或许也会学着去培养一个孩子,来杀了他。
一切循环往复,就像没有尽头的诅咒。
于是他决定,只要他被王默杀死,就不会有孩子继续被摧毁人生,这个吃人的家族就再也不会有新鲜的血液灌注,一切仇恨将会在这一天被画上圆满的句号。
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会在他死后,彻底完成闭环。
一切罪恶被葬送,这里不再需要新生。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王温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恨消失后,一切都是空空荡荡的,他的生命终于可以得到解脱。
王温又看向了那个被他摧毁的孩子,她最可怜,也最可悲,痛苦和仇恨都消失了,也已经学不会怎么去爱了,她的人生里还剩下什么呢?
自由吗?
可这么多年过去,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走出这座斗兽笼。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折断了翅膀或者葬送了生命。
自由,也是需要代价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温突然颤抖的伸出手,握住了王默比尸体还要冷的手。
“……是舅舅对不起你。”
他确实错了,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牺牲一个王默结束这个家族永无止境的杀戮诅咒,是最好的选择。
王默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缩在牢笼的角落里又哭又笑,头发散乱。
一会说妈妈,一会说回家。
胡言乱语,颠三倒四。
等金离瞳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个画面,喉咙发哑,像是有无数蚂蚁啃食着他的血肉。
他在牢笼外看着那个被锁在牢笼里的少女,外头青草绿绿,阳光灿烂。
里头鲜血满地,暗无天日。
“…王默……”他回过神上前,颤抖的叫着那个少女。
她没有应,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崩坏了,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