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在柳坪住了两天。
她每天天亮前就起来,走到渡口附近,找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看着那些船靠岸、卸货、装货、离岸。柳坪渡比她沿途经过的任何一个渡口都热闹,常有船停靠,有运粮食的、运布匹的、运盐的,船工们卸货时高声说话,偶尔还唱几句船歌。她连续看了两天,注意到一艘停在渡口最末端的货船,比其他船旧一些,船舷有一道修补过的痕迹,从没见它装过粮食或布匹,有时只靠岸不到半个时辰,偶尔也有人往船上搬东西,箱子不大,用油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第三天清晨,沈清晏看见那艘船在卸货。两个船工从船舱里搬出几只箱子,放在码头上,用油布盖好。过了不久,一辆没有标识的板车从街角拐出来,停在箱子旁边,把箱子搬上车,盖好,然后沿着一条沿河的路向南驶去。沈清晏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等那辆板车走远,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沿着同一方向跟了一段。板车没有拐进镇子,沿着河岸一路向南,在镇外三里处一座仓库前停下来,赶车人跳下来,打开锁,把几只箱子搬了进去,然后空车离开。
沈清晏没有靠近仓库,她记住了位置,在附近的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重新锁好的门,然后转身往回走。她没有急着动那间仓库,而是先回了镇子,在渡口边找了个卖茶水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茶,看着那艘旧船的方向。那艘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离岸。船头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整理渔网,看起来和普通的船工没什么两样。
傍晚,沈清晏回到客栈,在灯下把这两天的观察记了下来。船、板车、仓库,都在这条线上,而那些箱子最终流入了仓库,又会在某个时刻被人取走,继续往下游送去。也许这是一个大型货栈的中转点,也许是一个永昌号在柳坪的分支之一。她合上本子,吹了灯,听着窗外隐约的水声。夜色很深,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她把那条路线默了一遍,等天亮之后,再去看一看那间仓库。
沈清晏没有直接靠近仓库。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走大路,沿着田埂绕了一段,在离仓库约一里地的地方找到一处略高的土坡,能望见仓库的正面和侧墙。她蹲在树丛后面,保持着这个位置,看着仓库的方向。
仓库不大,青砖墙,灰瓦顶,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厚实,门缝里透不进光,门边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生了绿锈。侧墙有一扇小窗,位置高,窗板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从早上等到快中午,仓库那边一直没有人来,也没有动静。午时刚过,一辆板车从镇子方向驶来,停在了仓库门口。赶车的是个穿灰衣的中年人,他跳下车,开了锁,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又出来了,锁好门,跳上车,沿着来路返回了镇子,和上次不同的方向。
沈清晏没有离开土坡。她继续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侧,仓库始终没有动静。她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一段,绕到仓库后面。后墙比前面矮一些,墙根长满了杂草,墙角有一处地方,砖缝比别处宽,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又被草草塞回原位。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几块松动的砖,砖块后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色的布。她试探着往外抽了一下,布被卡住了。她加大了力度,布边松动后,露出一段卷起来的粗麻布条,落满了灰,像是塞在墙缝里很久了。她打开那团布条,里面包裹着几样东西——一小段磨断的麻绳、半片碎瓷片、一枚看不清字的旧铜钱,以及一片泛黄的纸角。
沈清晏把那片纸角捏起来,凑近细看,是一张被撕下来的账册纸页,上面写着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冬十三,清。春七,永。”她看着那两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像是有人留下了一把缺了齿的钥匙,在等她找到另一把能把锁打开的那一根。
她把那几样东西放回布包里,裹好,重新塞回墙缝里,把松动的砖块推回原位。然后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在灯下把那两行字抄录下来,在旁边补上了日期和地点。那张纸角被撕得很不齐整,像是从一本旧账册上扯下来的,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看不出具体年份和月份,只有“冬十三”和“春七”两个孤零零的日期,像断成两截的线头。但她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只要下一次船靠岸,她就能顺着那根线头,摸到它本该通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