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沈清晏又去了一趟磨坊。
白天的光线比夜里清楚得多,她站在磨坊门口,顺着从破洞漏进来的日光把屋里看了一遍。昨夜摸过的那片地面,土还是松的,她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看见底下是一块尺寸规整的木板。她把木板掀起来,露出一个浅坑,里面空空的,但她注意到坑底有一层薄薄的炭灰,像是放过什么东西,又被取走了。
她放下木板,把土填回去,站起身,环顾四周。磨坊的屋顶有几处已经塌了,阳光从破损处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其中一道光恰好落在一处墙角,那里堆着几块旧瓦片,像是从屋顶掉下来的。她走过去,用脚拨开那几块瓦片,露出墙根处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缝隙不大,像是被用泥灰抹过,但没有抹严实,露出一点黑色的缝隙。
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刮了刮,指尖沾上一些干透的泥灰。她用力抠了几下,泥灰开始松动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龛。她把手探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大小像一本书册。她把油布包取出来,拆开外面的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沈清晏翻开来。册子的纸页已经泛黄,像是存放了很长时间,但字迹还很清楚。上面记录着一个地名,一段行船的时间,一个日期,还有一行备注——“接货人戴铜牌,刻兽纹。”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是这样一条记录。她合上册子,把油布重新包好,放回暗龛,把泥灰重新抹上,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走出磨坊。她站在门口,河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水汽。
那条记录册提到了一处她没去过的地方——一处叫“石湾”的河段,在柳湾下游还有一段路。她记下了石湾这个名字,但没有立刻动身。她先回了一趟借住的人家,在灯下把新发现的记录抄了一份,把铜牌的位置、暗龛的细节、册子里的内容都写了下来。她翻着本子,看着那几页纸,把它们连起来看了看,像在看一张逐渐显露全貌的地图——清河渡是入口,柳湾磨坊是记号点,石湾是下一个尚未探明的位置,而那条行船记录上标注的时间,恰好是下个月的月尾。
她合上本子,把那块铜牌收进随身带的一只小布袋里,放在包袱最底层。暮色正沿着河岸蔓延过来,田野里有人赶着牛往回走。她看了一眼远处,想起小安的生辰快到了,于是决定先回一趟京城。她已经沿着水流走了太长的一段路,有些东西需要等一等,才能看清全貌。
回到住处,她在灯下把那张地图重新默了一遍,在纸上画出了一条相似的河道和那个标注着“磨”的位置。她画的图很简单,但河流的走向和岔口的形状,和她在柳湾附近走过的一段河岸几乎一致。她不知道这座磨坊是否就是她去过的那座,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艘船停靠的意义,与其说是交接,不如说是为了在某个固定的地点安置一些记号,等待被需要的人取走。而那个人,已经取走了自己那一份。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夜还很长,她收好纸笔,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灯躺下。她想,明天该再去看一眼那处磨坊了。
沈清晏没有等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