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铮的回信比预想来得快。五天后的傍晚,驿卒便送来一封厚厚的信。沈清晏在灯下拆开,里面除了信笺之外,还夹着一份誊抄的文书,纸张簇新,墨迹浓重。
信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沈清晏:
钱永昌的事查到了。他在京城有一家分号,专做绸缎、茶叶生意,和户部、工部多有往来。赵文华在户部,管的就是钱粮。
钱永昌的儿子钱瑞,去年捐了一个监生,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捐监生的钱,是赵文华帮着打点的。
这份文书,是国子监的录取记录。你自己看。
——谢铮”
沈清晏翻开那份誊抄的文书。上面写得很清楚——钱瑞,年十九,苏州府吴县人,父永昌,商籍。捐监银三百两,保人:户部郎中赵文华。
赵文华是钱瑞的保人。一个户部郎中,给一个商人的儿子做保人,这不合规矩。但赵文华做了,说明他和钱永昌的关系,远不止生意往来这么简单。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

“协理,赵文华给钱永昌的儿子做保人,那钱永昌给赵文华做了什么?”
沈清晏合上文书。

“替他卖绸缎。替他赚钱。替他藏钱。”
第二天,沈清晏去找刘文远。
刘文远在签押房里喝茶,见沈清晏进来,连忙站起来。“沈协理,有什么事?”
沈清晏把谢铮的信和那份文书放在他桌上。

“刘大人,你看看这个。”
刘文远拿起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把文书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沈协理,这是朝廷的事,下官不好置评。”
沈清晏看着他。

“刘大人,赵文华给钱永昌的儿子做保人,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刘文远沉默了片刻。“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文华调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句。他说钱永昌的儿子想进国子监,请他帮忙。他不好推辞,就做了保人。”

“你当时怎么想?”
刘文远低下头。“下官当时觉得,赵大人是出于好心。钱永昌是织造局的大客户,帮他一个忙,也是应该的。”
沈清晏盯着他。

“刘大人,你不是觉得赵文华是出于好心。你是觉得,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赵文华做的,你管不着。所以你不问、不听、不管。”
刘文远抬起头,看着沈清晏,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协理,你说得对。下官确实不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赵文华在织造局五年,把上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下官要是管,早就被调走了。”
沈清晏沉默。她知道刘文远说的是实话。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主事,在织造局这种地方,只能装聋作哑,才能待下去。

“刘大人,”
她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来追究你的。我是来查案的。赵文华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其他的,与你无关。”
刘文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
“沈协理,赵文华在织造局那五年,经手的绸缎,至少有一半没有入账。”
沈清晏心头一震。

“一半?”
刘文远点头。“那些绸缎,有的通过瑞丰祥卖了,有的通过别的商号卖了。卖的钱,一部分进了赵文华的私囊,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织造局的人,从上到下,几乎都收过他的好处。”

“你呢?”
刘文远苦笑。“下官也收过。不多,但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