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你自己

对面，赵磊的工位空着。旁边，小周的工位空着。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一切和昨天一样。一整天，开会，改方案，被骂，再改。同样的会议，同样的方案，同样的骂。每一个字都一样，每一句话都一样，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一样。

下午六点，王总走进来。“今晚加班。客户要的方案，明天早上必须出来。”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措辞。有人叹气，有人翻白眼。林九安坐在工位上，没动。晚上八点，办公室还剩五个人。九点，剩三个。十点，剩他一个。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字。打的和昨天一样，每一个字都一样。十一点，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到走廊里，灯亮着。他等电梯。电梯从楼上下来，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1楼。电梯关门，下降。12楼，11楼，10楼。9楼，8楼，7楼。6楼，5楼，4楼。3楼，2楼，1楼。门打开。

一楼大厅。值班保安在看手机。门外是夜色。他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电梯口。电梯门还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电梯内侧的镜面墙上，倒映着空荡荡的电梯厢。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回公寓楼。爬楼梯。十二楼。钥匙开门。进屋。关灯。睡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昨天一样。他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和今天一样。同一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裂缝。同一个阳光。同一个面包。同一条路。同一天。永远的同一天。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很轻，很远。

“你发现了。”

林九安没睁眼。

那个声音说：“你永远活在同一天。”

林九安说：“为什么？”

“因为第十四条规则。不要相信你醒了。你不相信你醒了，你就不会醒。你不会醒，你就永远在梦里。永远在同一天。”

林九安说：“我信了。我相信我醒了。我违规了。我为什么还没有被吃？”

“因为你违规的方式不对。你相信你醒了，但你不是真的相信。你只是嘴上说信。你心里不信。你心里一直都知道，你没有醒。你一直在梦里。从第一天开始。从你上十三楼开始。从你照镜子开始。从你点外卖开始。从你吃那碗炒饭开始。你一直在梦里。从来没有醒过。”

林九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怎么才能醒？”

“吃了第一百零一个人。吃了你自已。”

林九安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和上次一样，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盯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它们在地上聚集，汇成一摊，然后开始流动。往床的方向流动。他坐在床上，看着它们爬上床腿，爬上床单，爬上他的脚。凉的。湿的。它们停在他的脚踝，渗进他的皮肤。

他的胃叫了一声。很大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身。在等他。等他做什么？等他吃。等他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