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醒不来

他坐起来。黑色的液体已经流到床脚了。它们爬上床腿，爬上床单，爬上他的脚。凉的。湿的。他低头看着那些液体爬上他的脚踝，爬上他的小腿。然后它们不爬了。它们停在那里，渗进他的皮肤。

他的胃叫了一声。很大声。

他按住胃。胃里不再是空的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动。在翻身。在等他。等他做什么？等他吃。等他吃下一个。等他吃下第一百个。等他永远吃下去。

他站起来。黑色的液体已经全部渗进他的身体了。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走进卫生间，开灯，站在镜子前。镜子里，他在看他。同步的。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他也笑了一下。同步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瞳孔里，有东西在动。很小。但他看见了。不是小人。是规则。成百上千条规则。在他瞳孔深处，像虫子一样蠕动。

他凑近镜面，盯着那些规则。它们在他眼睛里写下一行字。很小，但他看得清。

“第十四条规则：不要相信你醒了。”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不是他想笑。是他的嘴自己在笑。他控制不了。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拿起手机。手机自己亮了，桌面上那个黑色图标的APP自己打开了。输入框里自动出现了一行字：“第十四条规则：不要相信你醒了。”然后自动提交。屏幕闪了一下。“第十四条规则已生效。请张贴规则。剩余张贴数量：100份。”

林九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放下手机，看着自己的腿走出卫生间，看着自己的身体打开打印机，看着自己的手抱起一百张白纸黑字，看着自己的脚走进楼道，从一楼贴到十二楼。

他像一个乘客，坐在自己身体里。身体自己在动。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看着自己贴完最后一张规则。看着自己走回屋。看着自己关上门。看着自己坐到沙发上。看着自己拿起手机。看着规则APP弹出一条消息：“第十四条规则执行中。当前违规人数：1。违规者：林九安。违规行为：相信。”

他看着那行字。他相信了。他相信他醒了。他相信规则睡着了。他相信一切正常。他相信他是人。他相信他不是规则。他相信了。所以他违规了。违规了就要被吃。被规则吃。被他自己吃。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饿。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规则。规则在他体内。在吃他。从里面往外吃。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饿。越被吃，越饿。越饿，越想被吃。他张开嘴，想咬自己的手。但他咬不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身体不让他咬。身体在等。等在等他吃别人。不吃自己。

他站起来。身体自己走到门口。开门。走进楼道。上楼。十三楼。1303。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暗着。桌上放着一碗炒饭。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吃吧。吃了这一碗，你就不会饿了。不会饿，就不会想。不会想，就不会痛苦。不会痛苦，就不会想出去。不会想出去，就不会再相信了。不会再相信，这个世界就稳定了。就永远这样了。永远吃。永远被吃。永远醒着。永远睡着。永远相信。永远不信。永远。”

他端起碗。饭粒在动。在爬。爬出碗，爬上他的手。钻进他的皮肤。他没有反抗。他低头看着那些饭粒消失在自己的手背。然后他张嘴，吃了一口。嚼。咽下去。胃里的蛇安静了。他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吃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饭。那些饭粒在碗里拼成一行字。

“你永远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