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死吧!!!!”
姬无双那嘶哑、决绝、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混合着引信急速燃烧的“嗤嗤”声,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幸存匪徒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独眼副寨主脸上的狞笑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骇,他刺下的短矛距离姬无双的心口仅有尺许,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再也无法寸进。他那唯一的独眼,死死盯着姬无双怀中那哧哧作响、火星飞速没入黑色火药的包裹,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光头壮汉、缺耳汉子,以及其他几名围拢上来的匪徒,脸上的贪婪和凶残瞬间冻结,化为茫然,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惊骇。他们距离稍远,但也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点火星,闻到了空气中越发浓烈的硝石和死亡的气息。
徐黑虎的反应最快。在姬无双咬向引信、火星亮起的刹那,那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预警,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亡魂大冒!他怒吼着“退开”,身形已然向后暴退,炼体大圆满的气血疯狂运转,甚至在体表形成了一层稀薄的、带着灰黑色尸煞之气的护体罡气。他是场中修为最高、见识也最广之人,深知这凡俗火药的可怕,尤其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多的分量下,即便是炼体大圆满,若无特殊护身宝物,也绝对难以全身而退!
然而,姬无双这搏命一扑,太快!太决绝!也太出人意料!
他根本不是为了求生,而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这最后的一扑之中!《草上飞》的速度,《踏雪无痕》的灵变,在生死关头、在疯狂意念的催动下,竟爆发出远超平时水准的潜力!他重伤濒死的身躯,此刻如同离弦的箭矢,又像是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决绝,死死锁定着徐黑虎和挡在徐黑虎身前的独眼副寨主,猛扑而去!
徐黑虎退得快,姬无双扑得更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在姬无双这舍命一扑之下,瞬间被拉近!
“不——!!”独眼副寨主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发出凄厉的尖叫,想要抽身后退,想要扔掉短矛,但一切都晚了。
“嗤——嗤——嗤——轰隆!!!!!!!”
引信燃尽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姬无双怀中,那大半箱被紧紧抱住的黑火药,在火星没入的瞬间,被彻底引爆!
一团炽烈到极致的、橘红中带着刺眼白光的巨大火球,以姬无双为中心,猛然膨胀、绽放!可怕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以爆炸点为核心,呈环形向四周横扫、碾压!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加热、膨胀,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的碎石、焦木、尸体残骸,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掀起、撕碎、抛飞!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独眼副寨主。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那淬毒的短矛刚刚抬起一半,整个人就被膨胀的火光和恐怖的冲击波彻底吞没!在那一瞬间,他那炼体七层、经历过数次淬炼的强韧肉身,在这凡俗火药集合了化学能与物理能的狂暴释放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恐怖的烈焰瞬间将他包裹,灼烧他的衣物、毛发、皮肤、血肉!炽热的高温和狂暴的冲击,几乎在接触的刹那就摧毁了他的生机!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在火光中四分五裂,化为无数燃烧的、焦黑的碎块,混合着内脏和骨渣,向着四面八方溅射开来!
紧接着,便是姬无双自己。
他虽然早有“同归于尽”的觉悟,甚至在扑出的瞬间,下意识地将体内仅存的一丝《九转炼体术》气血,拼命催动到体表,试图形成一层微不足道的防护,同时将身体尽可能蜷缩,双臂死死抱住火药箱,以背部迎向爆炸的核心。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爆炸,任何防护都显得苍白无力。
“轰——!”
狂暴的火焰和冲击,瞬间将他吞噬!他感觉仿佛被一座燃烧的火山狠狠砸中,又像是掉进了沸腾的岩浆!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传来!护体的气血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身上的衣物、皮肉,在高温和冲击下迅速碳化、撕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呻吟和断裂声,能闻到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能感觉到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流逝!
但或许是因为他蜷缩的姿态,或许是因为《九转炼体术》那远超同阶的坚韧体魄在最后关头发挥了作用,或许是因为那一丝不屈的意志在冥冥中护住了心脉,他并未像独眼副寨主那样瞬间粉身碎骨。在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彻底吞没前,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抛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砸向远处燃烧的废墟……
最后,是距离稍远、正在暴退的徐黑虎。
他退得极快,体表的灰黑色尸煞罡气也催发到了极致,但爆炸的威力和范围,远超他的预估!几乎在独眼副寨主被火光吞没的下一瞬,那膨胀的火球和恐怖的冲击波,就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追上了他暴退的身影!
“给我挡住!!”徐黑虎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将全身气血和尸煞之气疯狂注入体表的护体罡气,同时双臂交叉,死死护在胸前和面门!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橘红色的火光和炽热的气浪,狠狠撞在了徐黑虎体表那层稀薄的灰黑色罡气之上!罡气剧烈震荡、扭曲,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狂暴的火焰和冲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徐黑虎交叉护在身前的双臂,以及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之上!
“咔嚓!咔嚓!噗——!”
清晰的骨裂声和血肉被撕裂、灼烧的闷响,接连响起!
徐黑虎惨叫着,如同被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中,整个人以比暴退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他双臂的衣物瞬间化为飞灰,手臂上皮开肉绽,焦黑一片,骨骼扭曲变形,显然已经断裂!胸口更是被炸得血肉模糊,坚实的胸肌被撕裂,甚至能看到下方白森森的、带着焦痕的肋骨!腹部也被炸开一个恐怖的口子,肠子都隐约可见,焦黑的血肉混合着内脏碎块,汩汩流出!脖颈处那道原本被灰黑尸煞勉强封住的狰狞伤口,也再次崩裂,鲜血狂涌!
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撞在数十步开外、一堵尚未完全倒塌的半截石墙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将石墙都撞得裂开数道缝隙,才“噗通”一声,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呕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炼体大圆满的强悍肉身,终究是保住了他一口气,但如此沉重的伤势,也已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甚至生命都在快速流逝。
“轰隆隆……”
爆炸的余波还在肆虐,火球膨胀到极限后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团冲天的浓烟和烈焰,混合着被掀起的尘土、碎石、木屑、血肉残骸,形成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升腾而起。炽热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将附近本就燃烧的火焰吹得更加旺盛,也将距离爆炸中心稍近一些的匪徒,如同稻草人般吹飞、掀翻。
光头壮汉、缺耳汉子,以及另外五名匪徒,虽然距离爆炸中心稍远,未被直接卷入核心,但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光头壮汉被一块飞溅的、燃烧的碎木砸中后背,惨叫着扑倒在地,后背燃起大火;缺耳汉子被冲击波掀飞,撞断了几根焦木,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五名匪徒,有两人被飞射的碎石击中要害,当场毙命;剩下三人也个个带伤,头晕目眩,耳鼻流血,惊恐万状地看着那爆炸的中心,以及远处凄惨无比的徐黑虎,最后一丝斗志彻底崩溃。
“大当家……大当家他……”
“副寨主死了!炸碎了!”
“魔鬼!他是魔鬼!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还活着的几名匪徒,连同那个后背着火、惨叫打滚的光头壮汉,以及挣扎爬起的缺耳汉子,再也没有任何迟疑,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哭爹喊娘,丢下兵刃,朝着匪寨外围、远离爆炸和大火的方向,疯狂逃窜,转眼间就消失在浓烟和夜色之中。
燃烧的匪寨废墟中央,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弥漫的浓烟、刺鼻的硝烟与血肉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焦黑的土地上,多出了一个方圆数丈、深达尺许的焦黑坑洞,坑洞边缘呈放射状,布满龟裂。坑洞周围,散落着独眼副寨主那焦黑、破碎、难以辨认的残肢断臂,以及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的砂石。
距离坑洞七八丈外,一堆燃烧着的焦木和瓦砾旁,一个焦黑的人形,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正是被爆炸抛飞出去的姬无双。
他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身上的衣物早已在爆炸和火焰中化为灰烬,露出大半边焦黑、碳化、皮开肉绽的身体。左半边身体,从肩膀到小腿,几乎完全被灼伤,皮肤焦黑皲裂,露出下方暗红色甚至有些发白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烧焦的骨骼。右半边身体稍好,但也布满了灼伤、划伤和爆炸冲击造成的青紫淤痕。头发、眉毛几乎被烧光,脸上也满是焦黑和血污,难以辨认原本的容貌。他趴在那里,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
而距离他约莫二十几步外,那堵被撞裂的半截石墙下,徐黑虎蜷缩在那里,同样凄惨无比。他胸腹间那个恐怖的伤口,依旧在汩汩流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将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双臂扭曲变形,焦黑一片。脖颈伤口崩裂,血流不止。他双目无神地望着被浓烟遮蔽的夜空,口中不断有血沫涌出,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炼体大圆满的旺盛生命力,让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但也仅仅是吊着一口气而已。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和腹腔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的流失,快速从这具残破的身体中抽离。
死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他。
时间,在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那堆焦木瓦砾旁,那具焦黑的人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先是一根手指,微微弯曲,触碰到了身下滚烫的焦土。
然后是另一只手的指尖,抽搐般,抠进了泥土。
接着,是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支撑起上半身。
最后,是整个身体,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点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焦黑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是姬无双。
他醒了。或者说,他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被一股坚韧到极致、不屈不挠的意志,强行拉了回来。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处内脏,都在向他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左半边身体如同被放在炭火上反复炙烤,传来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麻木。右半边身体也疼痛欲裂。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浓烈的血腥气。视线依旧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摇晃、旋转。
但他还是撑起来了。用那双焦黑、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指骨的手臂,颤抖着,支撑起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他跪伏在地,低着头,大口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和灼痛。
然后,他抬起头。焦黑模糊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尽管瞳孔因剧痛和失血而微微涣散,但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两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和摇曳的火光,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躺在石墙下、奄奄一息的徐黑虎。
徐黑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姬无双的方向。当他看到那个焦黑的身影,竟然站了起来(虽然是跪姿),正用那双如同恶鬼般的眼睛盯着自己时,他那死灰色的、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荒诞的绝望。
“不……不可能……你……”徐黑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
姬无双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黑虎,然后,用那双焦黑、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旁边挪动。
他的目标,是不远处,斜插在焦黑地面上的一截东西——那是一柄厚背砍刀的刀身,刀柄和前半截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后半截焦黑的刀身和一小段断裂的刀柄,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寸,一寸……
姬无双爬得很慢,很艰难。焦黑的身体在滚烫的地面上拖行,留下暗红色的血痕和焦糊的皮肉碎屑。每一次挪动,都牵动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但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尽管皮肤焦黑几乎看不见),嘴唇早已咬破,鲜血混合着焦灰,顺着嘴角流下。
终于,他爬到了那截断刀旁。
伸出焦黑、颤抖的右手,五指艰难地弯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那截断裂的、滚烫的刀柄。
触手处,是金属的滚烫和粗糙。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骨都发出轻微的呻吟。
然后,他用断刀撑着地面,如同拄着拐杖,一点点,颤抖着,摇晃着,站了起来。
站直了身体。
尽管这身体残破不堪,焦黑如炭,摇摇欲坠。
他拖着那截断刀,刀尖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朝着石墙下,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徐黑虎,走了过去。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终究是走到了徐黑虎的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凶威滔天的黑风寨主,此刻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胸腹开膛,气息奄奄。
徐黑虎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求饶,想说些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和嗬嗬声。他那双原本凶戾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怪物”的不解。
姬无双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看徐黑虎的眼睛。
只是用双手,握紧了那截沉重、滚烫的断刀,高高举起。
断刀在火光下,映照出他焦黑、狰狞、却异常平静的脸。
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带着所有血仇,所有愤怒,所有决绝,朝着徐黑虎那青筋暴起、写满恐惧的脖颈——
狠狠斩下!
“噗嗤——!”
刀锋入肉、斩断骨骼、切割气管的、沉闷而利落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只有火焰燃烧声的废墟上,格外清晰。
一颗双目圆睁、兀自带着惊骇与不甘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徐黑虎,黑风寨主,炼体大圆满修士,死。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脖颈断口处,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很快就在焦黑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姬无双保持着挥刀斩下的姿势,僵立了片刻。
然后,他手中那截断刀,“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徐黑虎那身首异处的尸体,又缓缓转头,用模糊的视线,扫过这片燃烧的、遍布尸体和残骸的匪寨废墟。
火光,依旧在跳跃,映照着他焦黑、残破、却依旧挺立的身影。
夜风,带着浓烟、血腥和焦臭,呼啸而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焦黑的身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焦黑、滚烫、混杂着鲜血和灰烬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再无声息。
只有火焰,依旧在噼啪燃烧,吞噬着这座罪恶的匪寨,也仿佛在默默祭奠这场惨烈到极致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