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石屋内残留的最后一缕昏暗，也将那股混杂着药味、血腥和新生气息的奇异味道，冲淡了不少。地上散落着木桶倾倒后留下的水渍，和几片从姬无双身上剥落的、干涸龟裂的黑色污垢，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姬无双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但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外门弟子服饰。衣服略显紧窄，勉强包裹住他比之前壮硕了一圈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站在屋子中央，缓缓活动着手脚，感受着体内那奔腾如汞、沉重凝练的气血之力，以及骨髓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温养着周身每一处的暖流。每一次握拳，每一次拧腰，每一次简单的跨步，都能听到筋骨之间发出的、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嗡鸣，仿佛这具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精心铸造、严丝合缝的钢铁机器。
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在光线照射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类似金属打磨后的内敛光泽，不耀眼，却给人一种坚韧无比、难以摧毁的感觉。胸腹间那道被林雪冰锥贯穿的狰狞伤口，此刻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红色的新肉痕迹，用手触摸，能感觉到比周围皮肤略微硬实一些，但已无大碍。体内那纠缠不休的玄冰寒气，更是被霸道药力和自身蜕变的气血冲刷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残留。
炼体七层，气血如汞，髓暖如浆。这是真正踏入了炼体后期的标志，是一次生命层次的跃迁。寻常炼体境修士，从六层突破到七层，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打磨积累，还需辅以丹药，即便如此，气血的质与量，也远不如他现在这般凝练雄浑。更重要的是，经过简化版“锻骨洗髓汤”的淬炼和《九转炼体术》的熬打，他的肉身根基扎实得可怕，单论体魄强度、力量、防御和恢复力，恐怕已不输于甚至超越许多炼体九层、乃至大圆满的弟子。
“姬师兄，你……你感觉怎么样？”赵小六凑上前，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姬无双，语气中带着惊叹和好奇。他能感觉到姬无双身上那股沉稳厚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息，与三日前那个重伤虚弱的身影判若两人。
王铁柱也憨憨地点头，瓮声道：“姬师兄，你看起来……壮了，也……厉害了。”他词穷，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
姬无双收回感受体内变化的心神，看向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因连番搏杀和深沉心思而凝聚的些许冷厉，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温和的邻家少年，而非一个刚刚经历残酷淬炼、手上沾染血腥的修士。
“好多了。这次，多亏了你们。”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感。目光扫过赵小六和王铁柱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关切，心中暖流淌过。那株血灵芝，那几根铁骨草，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眼中不值一提，但却是这两人倾尽所有、甚至可能是押上了自身前程的馈赠。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哪里的话，姬师兄你没事就好！”赵小六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真诚的憨笑。王铁柱也用力点头。
“这屋子……”姬无双环顾一片狼藉的石屋，尤其是地上那滩黑红色的、散发着异味的药汤残渍和污垢，微微皱眉。这里显然不能再住了，味道太重，也容易惹人注意。
“师兄放心，俺们马上收拾！”赵小六机灵，立刻明白了姬无双的意思，拉着王铁柱就要动手。
“不急。”姬无双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门外，是第七峰西侧石屋区一如既往的清晨景象——破败、杂乱、透着一种底层挣扎的贫瘠气息。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并非危险预警，更像是一种……被窥伺、被标记的感觉。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其他石屋弟子早起活动的零星声响，以及山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
略一沉吟，姬无双伸手，缓缓拉开了木门。
“吱呀——”
陈旧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清晨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浑浊。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布满碎石和杂草的泥地。
一切如常。
但姬无双的目光，却瞬间定格在了门板外侧，靠近门框的位置。
那里，钉着一支箭。
一支通体黝黑、约莫半尺长短、箭头深深没入门板、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的……纸箭。
是的，纸箭。并非真正的金属箭矢，而是用一种坚韧的、类似兽皮又似金属薄片的黑色纸张，折叠、卷曲、粘合而成，箭尖被削得异常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尾羽也是用同种黑色纸张裁剪而成，做工精细，透着一种阴冷的美感。
纸箭本身并无多少灵力波动，显然并非法器，更像是一种传递信息的工具，或者……一种带有侮辱和警告意味的标记。
在黑色纸箭的箭杆上，缠着一小卷同样材质的黑色纸条。
姬无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寒冬深潭。他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箭杆，微微用力。
“嗤”的一声轻响，纸箭被他从门板上拔了出来，入手冰凉，质地坚韧，绝非普通纸张。箭尖上，还带着一丝门板木屑的清新气味，与纸张本身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他展开缠在箭杆上的黑色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用朱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血迹般的颜料，写着几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充满怨毒气息的字：
“小比之辱，断臂之仇，必百倍奉还！姬无双，洗干净脖子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字迹潦草狂乱，笔画转折处带着明显的顿挫和颤抖，仿佛书写者正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落款处，是两个更加狰狞、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字——张狂。
果然是张狂。
姬无双面无表情地看着纸条上那充满怨毒和威胁的字句，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早在擂台上废掉张狂一臂、夺其储物袋时，他便料到了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这张狂伤势未愈（至少断臂没那么容易恢复），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这种近乎儿戏、却又充满挑衅意味的方式，来宣告他的报复。
纸条上的威胁，他并不在意。张狂此人，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失去了储物袋和趁手法器，又断了一臂，实力大打折扣，短期内根本构不成实质威胁。他真正在意的，是纸条后半句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杀机的话：
“赵师兄已‘关注’你，好自为之。”
赵师兄。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这第七峰，能让张狂如此称呼、并且有资格让他搬出来作为依仗的“赵师兄”，只可能是一个人——赵天鹰。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
张狂不过是一条被放出来狂吠的恶犬，而赵天鹰，才是隐藏在恶犬身后，手握锁链、随时可能松手甚至亲自下场的主人。他派张狂来送这封充满挑衅和警告意味的“信”，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赵天鹰，已经盯上你了。小比上的恩怨，不会因为结束而了结，恰恰相反，那只是一个开始。
“关注”二字，看似平淡，实则重若千钧。这意味着，他姬无双，已经正式进入了赵天鹰的“视野”，成为了对方需要“处理”的目标。接下来的，恐怕就不再是擂台上相对“公平”的比斗，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暗算、打压、甚至……袭杀。
姬无双的手指，微微用力。坚韧的黑色纸条在他指间无声地扭曲、变形，那朱红色的字迹仿佛要渗出血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愤怒？恐惧？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力量的渴望。
他早就知道，拜入吴长老门下，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反而可能因为有了“靠山”，而引来赵天鹰更隐晦、更毒辣的针对。这封“信”，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规矩只束缚弱者的玄元宗外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拳头够硬，实力够强！
赵天鹰的“关注”？张狂的“百倍奉还”？
来吧。
姬无双眼神深处，一点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芒，一闪而逝。他没有将纸条撕碎，反而将其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折叠好，然后，连同那支黑色的纸箭，一起，收进了怀中，贴身放好。
这不是恐惧，而是铭记。铭记这份威胁，铭记这份仇恨，也铭记……自己此刻的弱小。
“姬师兄，这……这是？”赵小六和王铁柱凑了过来，看到了纸条上的字迹，虽然识字不多，但“张狂”、“百倍奉还”、“赵师兄”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顿时脸色一白，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赵天鹰的凶名，在这第七峰，尤其是他们这些底层弟子中，足以让小儿止啼。
“没事。”姬无双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对两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多了一分冷冽的意味，“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收拾一下，我们离开这里。”
他没有解释更多。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赵小六和王铁柱已经帮了他太多，不能再将他们拖入更深的漩涡。
见姬无双如此镇定，赵小六和王铁柱心中稍安，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们默默开始动手，将倾倒的木桶扶正，简单清扫地上的污渍和水迹。姬无双也动手帮忙，他力气大增，动作迅捷，很快便将石屋恢复了原状，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凌乱。
做完这一切，姬无双走到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初入玄元宗、经历生死搏杀、也在此地完成重要突破的破旧石屋。然后，他不再留恋，转身，向着第七峰中心区域，那座巍峨高耸的九层楼阁——传功阁的方向，迈步走去。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碎石和杂草的泥地上。影子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内敛的金色光芒。
实力才是根本。
师尊赐予的机缘，需要实力去把握。赵天鹰的威胁，需要实力去应对。未来的风雨，更需要实力去劈开。
而实力，来源于不懈的苦修，来源于对资源的争夺，也来源于……对知识的汲取。
传功阁，宗门典藏之地，正是他目前获取知识、开阔眼界、寻找下一步道路的最佳去处。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刻着“吴”字的暗金色令牌，眼神坚定。
三日时间，他要穷尽传功阁一层之藏，寻找能让他更快变强的可能。
至于张狂，至于赵天鹰……
姬无双抬头，望了望第七峰更高处，那片被云雾和更宏伟建筑笼罩的区域，那里是内门弟子和部分强大外门执事居住的地方，也是赵天鹰的大本营所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关注我？”
“很好。”
“我也很期待，我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天。”
声音很轻，消散在清晨的山风里，唯有那眼神中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锋利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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