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姬无双,叩见师尊!”
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传来的凉意,让姬无双因伤势和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在空旷寂静的厅堂中,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上方那位新晋师尊的回应。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胸口的剧痛,经脉中残留寒毒的刺痛,以及拜师后那既庆幸又隐有不安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点湿润的痕迹。
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叹息,轻轻响起。
“起来吧。”吴清风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收下一名记名弟子,只是随手在书页上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谢师尊。”姬无双忍着伤痛,缓缓直起身,重新站定,但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微微垂首,以示聆听。
吴清风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淡去了许多,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打量自己新到手物件”的平淡意味。
“既入我门下,便需守我规矩。”吴清风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一,不得欺师灭祖,背叛宗门。二,不得持强凌弱,无故戕害同门。三,勤修不辍,不得堕了为师名头。这三条,你可能做到?”
“弟子谨遵师命,绝不敢违!”姬无双肃然应道。这三条门规,乃是玄元宗弟子基本准则,他自然无有不从。
“嗯。”吴清风微微颔首,对姬无双干脆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如今修为几何?”
“回师尊,弟子侥幸,在今日第二轮比试中临阵突破,现为炼体七层。只是伤势未愈,气血虚浮,境界尚未彻底稳固。”姬无双如实回答,不敢隐瞒。
“炼体七层……临阵突破,根基难免有些许不稳,又添新伤,寒毒侵脉,确实需要好生调理一番。”吴清风那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姬无双体内每一处细微的状况。“你于小比中,闯入十六强,按宗门规矩,可得一瓶‘培元丹’,此丹有固本培元、温养气血之效,对你当前状况,倒是适用。”
说着,他衣袖似乎微微拂动了一下。姬无双只觉眼前一花,身前半尺处的虚空中,便凭空浮现出两样物事,静静悬浮。
左边,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金色、非金非木、入手微沉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座简笔勾勒的、云雾缭绕的九层楼阁图案,正是“传功阁”的样式,下方刻着一个古篆“吴”字,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沉凝的气息。令牌背面,则是一些更加复杂、类似符文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波动。
右边,则是一张折叠整齐、颜色微微泛黄、似乎有些年头的兽皮纸。
“这枚令牌,是为师记名弟子信物。持此令,你可自由出入传功阁前两层,查阅其中收藏的基础功法、典籍、见闻录,时限三日。”吴清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修炼的《九转炼体术》虽有其独到之处,但修行之道,博采众长,触类旁通,方能走得更远。传功阁一层收藏虽多为基础,但亦是宗门历代先贤心血汇聚,于你开阔眼界、夯实根基,或有裨益。三日时间,你好生把握。”
自由出入传功阁前两层,查阅三日!
姬无双心中又是一震。传功阁,乃是玄元宗外门重地,其中收藏的功法、典籍,虽多为基础,但对于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而言,亦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寻常弟子,若无足够贡献点或特殊机缘,根本无缘入内。即便能进,也往往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查阅范围。吴长老赐下的这枚令牌,不仅让他拥有了自由出入的资格,更有整整三日时间!这份“见面礼”,不可谓不重!
“弟子,谢师尊厚赐!”姬无双连忙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悬浮的暗金色令牌。令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上面那个“吴”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让他心神都为之一清。
“此物好生保管,莫要遗失,亦不可转借他人。”吴清风淡淡叮嘱了一句,目光转向旁边那张悬浮的兽皮纸。
“至于此物……”他手指轻轻一点,那张泛黄的兽皮纸便自动展开,飘落到姬无双手上。“这是一张‘锻骨洗髓汤’的药浴方子。你根基虽稳,但连番激战,又以丹药强行激发潜力,体内难免留下些暗伤隐疾,经脉也因寒毒侵蚀而略有损伤。培元丹固本培元,药力温和,但见效稍缓,且难以深入淬炼筋骨、祛除最深沉的杂质与暗伤。”
姬无双低头看向手中的兽皮纸。纸张触手柔韧,显然是用某种妖兽皮鞣制而成,保存完好。上面用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古朴有力,记录着十几种药材的名称、分量、处理方式,以及详细的煎熬、药浴步骤。他快速扫过那些药材名字:
主药:百年黄芪(三两)、血灵芝(一株,需五十年份以上)、铁骨草(五钱)……
辅药:赤精参(一两)、地元果(两颗)、金线莲(三钱)、寒潭幽兰(花瓣七片,需新鲜)……
引药:烈阳花蕊粉(少许)、地火石乳(一滴)……
密密麻麻,竟有近二十味药材!其中大半,姬无双连听都没听说过。但仅凭“百年黄芪”、“血灵芝”、“铁骨草”、“赤精参”这几个他知道的药材名称,就足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无一不是价值不菲、在外门坊市有价无市的珍贵灵药!尤其是“百年黄芪”和“血灵芝”,至少需要数十甚至上百下品灵石!而那“地火石乳”,他更是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就绝非寻常之物。
这“锻骨洗髓汤”的药方,其价值,恐怕远超那瓶作为奖励的“培元丹”,甚至可能比那枚传功阁令牌还要珍贵!因为它直指根本,是针对炼体修士强化根基、洗练肉身、祛除暗伤、为冲击更高境界做准备的顶级药浴方子!对于任何有志于在炼体境走得更远的修士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珍宝!
吴长老竟然将如此珍贵的药方,随手赐给了自己这个刚刚拜入门下的记名弟子?
姬无双握着兽皮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厚重到让他有些承受不起的“恩赐”。他抬起头,看向蒲团上那位面容清癯、目光平和的老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
“师尊,这药方……太过珍贵,弟子……”他想说受之有愧,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区区一张药方而已,算不得什么。”吴清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药材虽有些难得,但以你如今记名弟子的身份,凭借宗门贡献点,在任务堂或内务阁,总能慢慢凑齐。即便一时无法配全,先寻得主药,辅以培元丹,进行简化药浴,亦有不错效果。你既拜我为师,我自当为你铺平前路。夯实根基,祛除隐患,早日突破至炼体后期,方是正理。炼体境,乃是修行之基,根基越牢,未来成就方能越高。切不可因小失大,为求速成,而损了根本。”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姬无双,仿佛蕴含着某种期许,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之韧性、心性,乃是为师所看重。但修仙之路,漫长艰险,天赋、机缘、资源、毅力,缺一不可。今日赐你令牌、药方,是予你机缘与资源。能否把握,能否凭借此,在风雨将至之前,拥有足够自保甚至反击之力……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风雨将至……
姬无双心中凛然。吴长老的话,显然意有所指。赵天鹰一脉的威胁,并未因他拜师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自己有了靠山,而变得更加隐晦、更加凶险。师尊这是在点醒自己,也是在给自己施加压力。
“弟子……定不负师尊期望!必勤修不辍,早日突破!”姬无双握紧手中的令牌和药方,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声音中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沉凝的坚定。
“去吧。好生养伤,三日后,持令来传功阁。”吴清风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仿佛瞬间融入了这厅堂的寂静与星光之中,又变成了那尊无思无想、与道合真的雕像。
“弟子告退。”姬无双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身,忍着伤痛,一步步,沿着来时的楼梯,缓缓向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内回响,渐行渐远。
当他踏出传功阁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重新沐浴在清冷的夜风和朦胧的月光下时,恍如隔世。
胸口的伤依旧在痛,经脉中的寒气依旧未清。
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暗金色令牌,和那张记载着珍贵药方的兽皮纸,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冰冷而不安的心。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挣扎了。
他抬起头,望向第七峰更高处,那片被夜色和云雾笼罩的内门区域,眼神深邃。
然后,他握紧令牌和药方,迈着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西侧石屋区,向着那处暂时的、简陋的栖身之所,蹒跚而去。
夜色,愈发深沉。
星光,在传功阁的穹顶之上,依旧无声流转,仿佛亘古不变,又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刚刚踏入棋局的、伤痕累累的年轻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