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的喧嚣与血腥，随着最后一声宣布魁首的锣响，终于落下了帷幕。夕阳的余晖将演武场染成一片暗红，也映照着那些或欣喜若狂、或垂头丧气、或被人抬着离开的年轻身影。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硝烟味，随着晚风，渐渐飘散，但那种属于残酷竞争的、令人心悸的余韵，却仿佛渗入了每一块擂台的镇山石，渗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姬无双被执事弟子搀扶着，回到了西侧那片破败的石屋区。一路上，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走回来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心脉附近盘踞的、如同毒蛇般的寒气，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左胸那枚冰锥留下的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不化的薄霜，周围的皮肤青紫僵硬，触之毫无知觉。双臂更是麻木不堪，勉强能动，但气血滞涩，连握拳都困难。
回到石屋，赵小六和王铁柱连忙将他扶到床上躺下。看着姬无双那副惨白如纸、气息奄奄、浑身是伤的模样，两人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处理伤口，却不知从何下手。
“姬师兄，你、你感觉怎么样？我去请医师！”赵小六急得团团转。
姬无双艰难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他用眼神示意赵小六，让他帮忙从自己怀里，取出那瓶林雪给的、赤红色的“烈阳丹”。
赵小六连忙照做，将温热的玉瓶递到他面前。
姬无双颤抖着，用勉强能动的右手，拔开瓶塞。一股灼热、霸道、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炽烈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石屋里的霉味和血腥气。瓶内，是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隐隐有火光流转的丹丸，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烈阳丹。一阶上品，至阳至烈，专克阴寒邪毒。
没有犹豫，姬无双倒出一颗，塞入口中。
丹丸入口，不似“续骨丹”那般清凉化开，而是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一股狂暴、灼热、仿佛火山岩浆般的药力，轰然在喉咙、在食道、在胃腹中炸开！瞬间，姬无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点燃了！剧痛！难以言喻的、仿佛要被从内而外烧成灰烬的灼痛！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上、脖子上、手臂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滚烫！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漉漉的破烂衣衫，又在高温下蒸腾成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盘踞在他胸口、心脉、双臂经脉中的那股阴寒刺骨的玄冰寒气，仿佛受到了致命的挑衅，疯狂地躁动、反扑起来！冰与火，阴与阳，两股截然相反、都霸道绝伦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厮杀、纠缠！
姬无双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一会儿如坠万载冰窟，冻得灵魂都要碎裂；一会儿又如置身熔岩地心，灼烧得血肉都要汽化。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床板，指甲深深陷入木头之中，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停止运转功法。他拼命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疯狂运转《九转炼体术》，引导着体内那狂暴的、混乱的冰火之力，试图将其驯服、炼化、吸收。他知道，这是化解寒毒的唯一机会，也是锤炼肉身、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的契机！
赵小六和王铁柱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当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时，姬无双身上的异象，才缓缓平息。
皮肤的赤红褪去，恢复了正常的、带着些许血色的苍白。蒸腾的白色雾气也渐渐消散。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软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那层薄霜，已然消失不见，伤口的青紫色也淡去不少，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散发寒气。双臂的麻木感也减轻了大半，手指已经能够屈伸。
一颗烈阳丹，配合他顽强的意志和《九转炼体术》的炼化，终于将侵入心脉附近的寒毒，暂时压制、驱散了大半。虽然内伤依旧沉重，寒气也未能根除，残留的部分盘踞在几处细微经脉，需要水磨工夫，但至少，性命无虞，战力也恢复了一两成。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但那份属于武者的锐利和清明，已经重新浮现。
“姬师兄！”赵小六和王铁柱见状，大喜过望。
就在这时，石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笃、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人俱是一愣。这个时辰，谁会来？
赵小六看了姬无双一眼，见姬无双微微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执事服、面容普通、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是白天在休息区，替吴长老送来“续骨丹”的那位执事。
“姬无双可在？”中年执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在、在！”赵小六连忙让开身子。
中年执事迈步而入，目光扫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姬无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姬无双，吴长老召见。随我来。”
吴长老召见？
姬无双心中微凛。虽然白天得了吴长老赐丹，但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结丹期长老，会在小比结束后，第一时间召见自己这个止步十六强、还重伤在身的外门弟子。
是为了什么？嘉奖？问询？还是……别的？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额头渗出冷汗。
中年执事皱了皱眉，但并未上前搀扶，只是淡淡道：“能走吗？”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疼痛，点了点头，在赵小六和王铁柱担忧的目光中，咬牙支撑着，缓缓下床。他步履虚浮，但每一步都尽力走得平稳。
中年执事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姬无双一言不发，默默跟上。
夜色已深，第七峰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山腰和峰顶闪烁。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姬无双被汗水浸透又蒸干的衣衫上，带来阵阵寒意，牵动内伤，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出些许带着血丝的痰液。
中年执事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疾不徐，却方向明确——向着第七峰主峰，那片灵气更加浓郁、楼阁更加恢宏、寻常外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的区域。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
穿过一片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竹林，踏过一座横跨山涧的石拱桥，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座高达九层、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青灰色光泽的巍峨楼阁，矗立在主峰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楼阁通体用某种罕见的“青罡石”砌成，坚硬无比，可抵御风雨雷电侵蚀。檐角下悬挂着古旧的铜铃，夜风吹过，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很远。
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不知何种木材制成的匾额，上面用古篆写着三个铁画银钩、气势沉雄的大字——
传功阁。
这里，便是玄元宗外门弟子获取基础功法、请教修炼疑难、接受宗门考核的重要场所，也是传功阁诸位长老处理事务、潜修之地。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此刻夜深，却是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盏长明不熄的青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映照着匾额上那三个大字，更显庄严肃穆。
中年执事走到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并未叩门，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云纹的玉牌，轻轻按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吧，吴长老在三楼。”中年执事侧身让开，对姬无双示意。
姬无双对他微微颔首，忍着伤痛，迈步，踏入了这座对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神秘而威严的传功阁。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眼前是一条宽阔、高深、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块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月光石，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和旧书卷混合的气息，宁静、肃穆，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回廊尽头，是一道盘旋向上的、同样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宽阔楼梯。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光滑的楼梯扶手，一步步，向着三楼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阁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轻微的回音。
他的伤势不轻，每一步都牵动内腑，带来隐痛。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直视前方。
终于，他踏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厅堂，比下面两层更加空旷、高深。厅堂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四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雕刻着古朴云纹的巨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更加明亮、更加璀璨的星辰石，模拟出周天星斗的图案，缓缓运转，散发着神秘而浩瀚的气息。
厅堂尽头，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简单的、用某种温润青玉雕刻而成的蒲团。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月白色道袍、银发长髯、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是吴清风，吴长老。
他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入定。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露，仿佛与这厅堂、与这天地都融为一体。但当他坐在那里，自然而然，便成了整个厅堂、甚至整个世界的中心，让人无法忽视，心生渺小之感。
姬无双走到厅堂中央，距离蒲团约三丈处，停下脚步。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夜风从不知何处开启的气窗吹入，拂动吴长老银白的长髯和道袍的衣角，也带来他身上那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如同古木、如同深潭般的沉静气息。
良久，吴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看似浑浊，带着老年人的迟暮。但当其睁开，目光落在姬无双身上时，姬无双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两道无形的、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那目光并不凌厉，也不冰冷，反而平和、深邃，仿佛能看透皮囊，直视魂魄，洞悉他体内气血的流转，经脉的损伤，甚至……更深层的东西。
姬无双感觉，自己在这道目光下，仿佛赤身**，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眼神平静，不躲不闪，与那道目光坦然相对。
厅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穹顶星辰石缓缓运转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夜风穿过气窗的呜咽。
吴长老的目光，在姬无双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一件罕见的、却又带着瑕疵的璞玉。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在这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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