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峰的石屋区,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石屋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摩擦后的铁腥味。
李青坐在靠窗的床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块鹿皮软布,正仔细擦拭一柄剑。
剑长二尺八寸,剑身狭长,宽约两指,通体呈暗青色,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铸造,表面有细密的、云纹般的天然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脊很薄,但剑刃极锋利,即使只是随意摆放,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尖到剑镡,每一寸都不放过。鹿皮布擦过剑身,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擦到剑镡时,他停顿了一下——剑镡是简单的圆盘形,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李。
这是他自己的姓氏,也是这柄剑唯一的花纹。
“李师兄的剑,真漂亮。”赵小六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柄剑,忍不住赞叹。
李青没说话,只是继续擦拭。擦完剑身,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带着松香味的油,均匀涂抹在剑身上,然后用另一块干净的软布,将多余的油擦去。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剑缓缓归入剑鞘。
剑鞘是普通的黑鲨鱼皮鞘,没有装饰,只有鞘口处用细银线缠了几圈,防止开裂。
“这剑……是法器吧?”张铁柱也凑过来,憨厚地问。
“一阶中品,青锋剑。”李青淡淡地说,将剑横放在膝上,右手轻轻抚过剑鞘,“我十岁那年,祖父给的。他说,剑是君子之器,当以正心,当以卫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姬无双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是……怀念?还是痛苦?
“李师兄是修仙家族的子弟?”姬无双问。
李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陇西李氏,三百年前也曾出过金丹真人。但如今……没落了。”
他说得很简短,但姬无双能想象。一个曾经辉煌的修仙家族,没落之后,旁支子弟的处境会有多艰难。资源匮乏,功法残缺,还要面对嫡系的排挤和打压。李青能被排挤到玄元宗外门,恐怕在家族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炼体八层,在外门已经算是顶尖了。”姬无双说,“以李师兄的实力,晋升内门应该不难。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留在外门?为什么甘愿忍受黑龙会的盘剥?为什么明明有实力,却总是隐忍不发?
李青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夜色如墨,正缓缓吞噬着第七峰。
“因为有些事,比进内门更重要。”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仇,不能不报。有些人……不能不死。”
石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石屋里弟子的喧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
木门被粗暴地踹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七八个人涌了进来,将本就狭窄的石屋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疤脸,他身后跟着六个黑龙会弟子,个个手持兵刃,眼神凶狠。最后面,还站着一个高瘦青年,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线云纹,腰佩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宝石,在油灯下泛着炫目的光。
这人,姬无双认得。
赵天虎,内门赵家的旁支,赵天鹰的堂弟,黑龙会的幕后靠山之一。炼体八层巅峰,善使一手“狂风剑法”,在外门是顶尖的高手。
“哟,都在呢。”疤脸咧嘴笑了,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
他目光扫过屋里四人,最后落在姬无双身上:“姬师弟,白天在任务堂,有周长老给你撑腰,我们不好动手。但现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周长老可不会天天护着你。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算什么账?”姬无双平静地问。
“保护费,每人三成贡献点,按月交。你们四个,这个月的份子,一共九十点。”疤脸伸出三根手指,“另外,刘师兄他们三个失踪的事,还没完。有人看见,你们从坠鹰崖回来那天,身上有伤,还带着刘师兄的储物袋。这事,你得给个交代。”
“交代?”姬无双笑了,那笑容很冷,“你想要什么交代?”
“两条路。”疤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交出贡献点,再自断一臂,跪地磕头认错,以后每月上交五成贡献点,黑龙会可以饶你们一命。第二……”
他眼中凶光一闪:“我们现在就废了你们,扔下山门喂狼。”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六个黑龙会弟子齐齐踏前一步,兵刃出鞘,寒光凛冽。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杀气弥漫。
张铁柱和赵小六脸色发白,但都握紧了武器。姬无双也缓缓起身,手按在柴刀刀柄上。
只有李青,依旧坐在床上,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那柄青锋剑,右手轻轻抚过剑鞘,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李青,”一直沉默的赵天虎忽然开口,声音倨傲,“听说你是陇西李氏的人?没落的家族,能出你这样的子弟,也算不易。本少爷给你个机会——现在滚出去,今晚的事,与你无关。”
李青抬起头,看向赵天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赵师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这里是第七峰,是玄元宗外门。你一个内门弟子,插手外门事务,不合规矩。”
“规矩?”赵天虎嗤笑,“规矩是给弱者定的。在第七峰,我赵天虎的话,就是规矩。”
他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青:“本少爷最后说一次,滚。否则,连你一起废了。”
李青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青锋剑从膝上拿起,握在手中。然后,他转头看向姬无双:“姬师弟,今晚可能要见血了。”
“嗯。”姬无双点头,柴刀出鞘。
“好。”李青说。他走到屋子中央,与赵天虎相对而立。两人距离三丈,中间是疤脸和六个黑龙会弟子。
“冥顽不灵。”赵天虎冷笑,右手按在剑柄上,“既然找死,本少爷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拔剑!
剑出如龙吟,寒光炸裂!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细长,刃口极薄,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地面的灰尘都吹开一圈。
一阶上品法器,流水剑。
赵天虎的剑很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李青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极致的快,快到你看见剑光时,剑尖已经及喉。
但李青比他更快。
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李青动了。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只是侧了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几缕发丝。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抬,青锋剑出鞘!
“锵!”
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天。
青锋剑出鞘的瞬间,整个石屋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暗青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些云纹般的天然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缓缓流动。
李青的剑,不像赵天虎那样快,那样凌厉。他的剑很稳,很沉,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流水,像是行云。剑光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如同风吹过竹叶般的“沙沙”声。
“流云剑法!”赵天虎脸色一变,剑势骤变,从直刺改为横扫,剑光如匹练,斩向李青腰腹。
李青依旧不避。他手腕一转,青锋剑斜斜上挑,剑尖精准地点在流水剑的剑脊上。
“叮!”
一声轻响,赵天虎的剑势被带偏,整个人踉跄半步。他心中骇然——这一剑看似轻描淡写,但蕴含的劲力极其巧妙,四两拨千斤,竟将他的全力一击轻易化解。
“好剑法!”赵天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再轻敌。他剑势再变,狂风骤雨般攻向李青。剑光如瀑,剑气纵横,将整个石屋都笼罩在内。桌椅、床铺、墙壁,被剑气扫过,留下道道深深的划痕。
但李青依旧从容。他脚下踏着奇特的步法,如行云流水,在密集的剑光中穿梭。青锋剑每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赵天虎剑势的薄弱处,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交手十余招,剑气四溢,火星迸溅,看得人眼花缭乱。
疤脸和其他黑龙会弟子都看呆了。他们知道李青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赵天虎是炼体八层巅峰,修炼的狂风剑法更是赵家嫡传,在外门难逢敌手。可李青居然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不可能!”赵天虎又惊又怒。他堂堂内门赵家子弟,居然拿不下一个外门的旁支子弟?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狂风怒涛!”
赵天虎暴喝一声,剑势再变。这一次,他的剑不再追求快,而是追求力。剑光如狂风,如怒涛,一浪高过一浪,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压向李青!这是狂风剑法的杀招,以力破巧,以势压人,同阶之中,少有人能硬接。
李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他深吸一口气,青锋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赵天虎。
“流云——破。”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下一刻,青锋剑动了。
不是快,而是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让人能看清剑身每一点移动的轨迹。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剑,却让赵天虎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他的剑势像陷入了泥沼,每前进一寸都艰难无比。而李青的剑,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穿过层层阻力,缓缓刺向他的胸口。
躲不开。
赵天虎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他想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想挡,但剑举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暗青色的剑,一点一点,刺向自己的心脏。
“住手!”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如山如岳的气势轰然降临,将整个石屋笼罩。姬无双、张铁柱、赵小六,还有那些黑龙会弟子,全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只有李青,剑势微微一顿,但依旧刺了出去。
“噗嗤。”
剑尖刺入赵天虎胸口,入肉三分,鲜血涌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一只干瘦的手,不知何时出现在剑身侧面,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将青锋剑牢牢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是周不通。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屋里,依旧是那身破烂袍子,依旧是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但此刻,他眼神清明,身上那股如山如岳的气势,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小子,剑下留人。”周不通看着李青,淡淡道,“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李青沉默片刻,缓缓收剑。
剑尖抽出,带出一串血珠。赵天虎踉跄后退,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眼中满是后怕和怨毒。
“周长老,”他嘶声说,“李青以下犯上,意图杀害内门弟子,按门规当诛!”
“门规?”周不通嗤笑,“赵天虎,你一个内门弟子,深夜带人闯入外门弟子住处,持械行凶,又该当何罪?”
“我……”
“滚。”周不通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谁敢再提,老夫废了他。”
赵天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狠狠瞪了李青一眼,带着疤脸等人狼狈离开。
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不通看向李青,又看看姬无双,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不让人省心。”
他顿了顿,对李青说:“流云剑法,是陇西李氏的镇族剑法之一。你练到‘流云破’的境界,看来在剑道上的天赋不低。可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可惜出身旁支,资源匮乏,否则成就远不止于此。
“谢长老解围。”李青躬身行礼。
“不用谢我。”周不通摆摆手,“老夫只是不想看两个好苗子,死在无聊的内斗里。不过……”
他看向姬无双:“小子,你麻烦大了。赵天虎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黑龙会,张狂那家伙,最是护短。你今天伤了赵天虎,等于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报复。”
“弟子知道。”姬无双平静地说。
“知道就好。”周不通灌了口酒,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好好修炼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青膝上那柄青锋剑,眼神复杂。
“剑是好剑,人也是好人。可惜,这世道……”
他没说完,叹息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石屋里,四人沉默。
良久,李青缓缓归剑入鞘,重新坐回床上。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许久,才低声说: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姬无双看着他,忽然问:“李师兄,你的仇人,是谁?”
李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恨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我永远也杀不了的人。”他说,“所以,我只能等。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打破这该死的命运。”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青锋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窗外,夜色如墨。
第七峰的石屋区,灯火零星。
而在更高的山峰上,内门弟子居住的楼阁中,赵天虎正捂着胸口,脸色狰狞地对一个黑袍青年说着什么。
黑袍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阴鸷,眼神冰冷。他腰间挂着一柄漆黑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是张狂,黑龙会会长,炼体中期三层,内门赵天鹰的人。
“李青……流云剑法……”张狂听完赵天虎的讲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有点意思。一个没落家族的旁支,也敢动我黑龙会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第七峰的方向。
“既然他想死,本座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