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清晨,寂静中透着死气。
大火已经熄灭,只余下焦黑的木炭和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散落在寨子各处,大多是匪修,也有铁爪鹰的——昨夜那场混战,双方都付出了代价。
姬无双站在寨门口,望着这片废墟。
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但生肌散的效果确实不错,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是骨头在愈合。左臂的伤口也已结痂,不影响行动。他换上了一件从匪修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劲装——虽然染了血,但比他原来那件破衣服好得多。柴刀插在腰间,那面招魂幡仿制品的小旗,被他用布条层层包裹,塞在怀里,贴着胸口放着,能感觉到那阴冷的触感。
张铁柱、赵小六、李青也收拾妥当。张铁柱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着干粮、清水和一些从匪修身上搜刮的零碎。赵小六将那对分水刺磨得锃亮,重新淬了毒。李青依旧沉默,只是腰间多了几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又装了什么新炼的药粉。
王山从最大的那间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西瓜大小的东西。黑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下滴。那是血十三的头颅——回玄元宗交接任务的凭证。
“都收拾好了?”王山问。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但眼神锐利,恢复了御兽宗执事的气度。
“好了。”姬无双点头。
“那就出发。”王山当先迈步,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姬无双四人跟在后面。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山寨。焦黑的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昨夜的杀戮和血腥。
但有些东西,是埋葬不了的。
比如仇恨,比如贪婪,比如人心深处的恶。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昨夜一场血战,虽然赢了,但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张铁柱腿上的伤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赵小六背上的爪痕也还渗着血,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姬无双胸口的伤最重,虽然勉强能行动,但走快了就喘,脸色苍白得吓人。
只有李青和王山状态稍好。李青本就伤势最轻,又擅用药,恢复得快。王山修为最高,炼体八层,虽然被血煞锁魂链封了半个月,但昨夜脱困后,吃了些丹药,又休息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实力。
五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松林。松树高大挺拔,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无声。
“穿过这片松林,再走二十里,就能上官道。”王山指着前方说,“上了官道,就安全了。玄元宗在官道设有驿站,有弟子驻守,匪修不敢靠近。”
姬无双点点头,但心中那根弦依旧绷紧。越是接近安全的地方,往往越危险。这是祖父教他的道理——猎物在看见巢穴时,最容易放松警惕,然后被猎人一箭射杀。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刀柄冰凉,但掌心有汗。
松林很深,也很静。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这不对劲。
“小心。”姬无双低声提醒。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道黑光从松林深处射出,快如闪电,直取姬无双、张铁柱、赵小六三人咽喉!是弩箭,而且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尖泛着幽蓝的光。
“趴下!”王山暴喝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将射向姬无双的那支弩箭拍偏。“哆”的一声,弩箭钉在旁边一棵松树上,入木三分,箭尾剧烈颤动。
但张铁柱和赵小六就没这么好运了。张铁柱腿上有伤,动作慢了半拍,弩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赵小六虽然机警,及时侧身,但弩箭还是射中了他左臂,箭头穿透皮肉,从另一侧露出,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有埋伏!”张铁柱忍着痛,抽出厚背砍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赵小六咬牙将弩箭拔出,箭头带着一块皮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顾不上包扎,反握分水刺,和李青背靠背,将姬无双护在中间。
松林里依旧寂静。
但那股杀意,像实质的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出来吧。”王山冷冷开口,声音在松林间回荡,“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嘿嘿嘿……”
一阵刺耳的怪笑从松林深处传来。笑声嘶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三个人影从松树后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油腻的灰色短打,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眯成缝,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刀背上穿着九个铜环,走动时“哗啦”作响。
左边是个瘦高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常年抽大烟的痨病鬼。他手里拿着一对判官笔,笔尖泛着幽绿的光,显然也淬了毒。
右边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浑浊不堪,但眼神凶戾。他腰间挂着个布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嘶嘶”的声响,像是毒蛇吐信。
三人的修为都不低。矮胖汉子是炼体八层,瘦高个和独眼龙都是炼体七层。而且看他们的穿着和兵器,不像是普通匪修,倒像是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散修。
“三位,有何贵干?”王山上前一步,挡在姬无双四人面前,沉声问道。
“贵干?”矮胖汉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也没啥贵干,就是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找诸位借点灵石花花。顺便……”他目光落在王山手里那个黑布包裹上,舔了舔嘴唇,“借阁下手里那个包裹看看。血煞殿外门执事的人头,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
姬无双心中一沉。
对方知道血十三的人头,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且提前在这里埋伏——这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是血煞殿的报复?还是黑风山有漏网之鱼通风报信?
不,不像。如果是血煞殿的人,不会只要人头,会直接杀人灭口。而黑风山的匪修,昨晚死的死,逃的逃,没这么快就能勾结外人设伏。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王山。
姬无双看向王山。王山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握着黑布包裹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想要人头?”王山的声音很冷,“可以。拿命来换。”
“嘿嘿,好大的口气。”矮胖汉子不怒反笑,“一个御兽宗的外门执事,修为被封了半个月,能恢复几成实力?炼体八层?我看你现在,能有炼体七层就不错了。至于那四个玄元宗的小崽子,伤的伤,残的残,能有什么战力?”
他顿了顿,鬼头刀指向姬无双:“尤其是那个小子,胸口缠得跟粽子似的,走两步就喘,还能打吗?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哥几个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个全尸。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然,就把你们炼成人傀,卖给那些喜欢玩尸体的老怪物,还能多赚一笔。”
“找死!”张铁柱暴喝一声,就要冲上去拼命,被姬无双一把拉住。
“别冲动。”姬无双低声说,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又看了看王山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有三个人,修为都不低,而且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己方五人,但王山修为未复,自己和张铁柱、赵小六都有伤在身,只有李青状态稍好。硬拼,胜算不大。
但对方既然提前埋伏,又知道血十三的人头,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那他们最想要的,就是王山手里的包裹。如果能利用这一点……
“王前辈,”姬无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把人头给他们。”
“什么?”王山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给他们。”姬无双重复,同时悄悄对李青使了个眼色。
李青会意,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一个皮囊。
“小子,你疯了?”张铁柱瞪大眼睛。
赵小六也一脸不解。
但王山看着姬无双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听你的。”
他将黑布包裹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矮胖汉子脚前。
矮胖汉子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但他随即大喜,弯腰就去捡包裹。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动手!”姬无双暴喝。
李青右手一扬,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撒出,不是撒向矮胖汉子,而是撒向包裹!粉末落在黑布上,瞬间燃烧起来,冒出浓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红烟!
“腐骨毒?!”矮胖汉子脸色大变,想退,但已经晚了。红烟笼罩了他,他惨叫一声,丢下鬼头刀,双手捂脸——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脓,露出森森白骨!
几乎同时,姬无双动了。他强忍胸口的剧痛,柴刀出鞘,不是劈向矮胖汉子,而是劈向那个瘦高个!他知道自己伤势未愈,杀不了炼体八层,但趁其不备,偷袭炼体七层,还有一线机会。
瘦高个正被红烟吸引注意力,没想到姬无双会突然发难。仓促间判官笔一架,“铛”的一声,挡住了柴刀。但姬无双这一刀是蓄势而发,用尽了全力,瘦高个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是张铁柱!他厚背砍刀抡圆,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狠狠斩向瘦高个的脖颈!瘦高个想躲,但赵小六的分水刺已经到了,直刺他后心!
前后夹击,瘦高个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扛。“噗嗤”一声,砍刀斩入他肩膀,分水刺刺入他后腰。瘦高个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而另一边,王山已经和独眼龙交上了手。独眼龙腰间那个布袋已经打开,三条通体漆黑、头呈三角的毒蛇窜出,快如闪电,咬向王山咽喉、手腕、脚踝!但王山只是冷哼一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哨音一出,三条毒蛇动作一滞,竟齐齐掉头,反扑向独眼龙!
“御兽宗!”独眼龙又惊又怒,想退,但毒蛇已经缠上了他。他手忙脚乱地拍打,但毒蛇速度太快,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独眼龙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变得乌黑,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看是不活了。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
从李青撒出腐骨毒,到独眼龙被自己的毒蛇咬死,不过五六息时间。矮胖汉子还在红烟中惨叫,但声音已经微弱下去。瘦高个躺在地上,肩膀和腰腹血流如注,出气多,进气少。独眼龙中毒已深,没了声息。
姬无双拄着柴刀,大口喘息,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张铁柱和赵小六也累得够呛,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李青脸色苍白,显然刚才撒出的腐骨毒,是他最后一点存货了。
只有王山,气息平稳,只是额头见了汗。他走到矮胖汉子尸体旁,踢了踢,确认死透了,这才弯腰捡起那个黑布包裹——包裹已经被烧穿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血十三那颗狰狞的头颅,但好在头颅完好。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王山看向姬无双,眼神复杂。
“猜的。”姬无双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被血十三关了半个月,修为被封,但血煞锁魂链是血煞殿的独门邪器,能封修为,但封不住你御兽宗的手段。你本命灵兽虽然召唤不出来,但御兽的秘法,应该还能用。否则昨晚那声狼嚎,那些铁爪鹰,没法解释。”
他顿了顿,看着王山:“你能御兽,却故意被俘,在黑风山潜伏半个月,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调查血煞殿。御兽宗和血煞殿井水不犯河水,你没理由冒这么大险。”
王山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血十三手里,有一样东西,对我很重要。”
“什么东西?”
“一枚‘兽魂晶’。”王山说,“是我师尊的遗物。三年前,我师尊在万兽山脉陨落,兽魂晶落入血煞殿手中。我追查了三年,才查到在黑风山。”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琥珀色的晶体。晶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内部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类似虎魂的虚影,正在缓缓游动。晶体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和的兽威。
“这就是兽魂晶?”赵小六好奇地问。
“嗯。”王山点头,将兽魂晶小心收好,“御兽宗弟子,筑基之后,都会在师尊的帮助下,猎杀一头与自己属性相合的妖兽,抽取兽魂,炼成兽魂晶。兽魂晶不仅能辅助修炼,还能在危急关头召唤兽魂助战。我师尊的兽魂晶,封印的是一头‘金光虎’的兽魂,一阶上品妖兽,实力堪比炼体九层巅峰。可惜晶核受损,兽魂陷入沉睡,否则昨晚也轮不到你们动手。”
姬无双了然。难怪王山甘愿冒险,潜伏黑风山半个月,原来是为了这枚兽魂晶。有了它,他不仅能找回师尊遗物,还能多一张保命的底牌。
“这三个人,”王山指着地上的尸体,“是黑风山的漏网之鱼。昨晚趁乱逃了,但又不甘心,就想在半路设伏,抢回血十三的人头,去血煞殿领赏。但他们没想到,我还有余力。”
“那现在怎么办?”张铁柱问。
“继续走。”王山说,“杀了他们,暂时安全了。但血煞殿的报复,迟早会来。我们必须尽快回玄元宗,交了任务,拿到贡献点,然后……各奔东西。”
他看向姬无双:“小子,你很不错。有胆识,有决断,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你是玄元宗的人。不然,我倒是想引荐你入御兽宗。”
姬无双笑了笑,没说话。
各奔东西么……
也许吧。
但在此之前,有些账,得先算清楚。
他看向玄元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