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峰高千丈，如一把倒插的巨剑直刺苍穹。
从山脚到山腰，是密密麻麻的、蜂窝般的石屋。这些石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从岩壁上长出来。石屋大小样式几乎一样：长宽各两丈，高约一丈，墙是用粗糙的山石垒砌，缝隙用黄泥填塞。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石板，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每间石屋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用黑炭写着编号。从“七零零一”到“七八零零”，整整八百间，住着三千外门弟子——平均每间四人，和杂役堂的丙字院差不多拥挤。
但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杂役堂的窝棚里弥漫着麻木、疲惫、绝望。而第七峰的石屋区，空气里飘荡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野心、警惕、算计，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姬无双走在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石板路上，目光扫过两侧的石屋。
有些石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木床、草席、破旧的木架，和他那间差不多。有些石屋门紧闭，但门缝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交谈声，或是兵器碰撞的轻响。还有些石屋门口晾着洗过的衣衫——不是灰布衣，而是更好的细棉布，甚至有一两件绣着简单纹饰的锦缎袍子，显然主人身份不一般。
越往西走，石屋越破旧。
编号“七九三”的那间，在西侧最角落，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藤叶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石屋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约莫丈许见方，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枝，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姬无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景象和之前匆匆一瞥时差不多：四张木床靠墙摆放，中间空出一块狭小的活动空间。墙角那个破木架上，陶碗陶罐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陈年的、渗进石头缝里的那种。
张铁柱选了靠门左边那张床，正用一块破布用力擦拭床板，灰尘飞扬。赵小六选了右边靠窗的床，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坐在床上发呆。李青则选了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床，背对着门盘膝而坐，似乎已经入定。
剩下一张床在最里面，挨着李青，也挨着岩壁。
姬无双走到那张床前。
床板是硬木的，没有上漆，表面粗糙，有几个明显的虫蛀孔洞。他伸手按了按，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但还算结实。床上没有铺盖，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手一抹，扬起一片灰雾。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张狼皮，铺在床板上。狼皮鞣制得不算好，硬邦邦的，但至少能隔开灰尘和湿气。又取出那床从杂役堂带来的、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他开始检查这间屋子。
墙壁是山石垒砌，缝隙很大，能看见外面的天光。冬天寒风会从这些缝隙灌进来，屋里肯定冷得像冰窖。屋顶的石板有几处破损，用茅草胡乱填补着，漏雨是肯定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潮湿阴冷，墙角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最让姬无双在意的，是岩壁那一侧。
石屋的后墙直接贴着山体，岩壁粗糙不平，上面爬满了藤蔓。他走到岩壁前，伸手拨开藤蔓——藤蔓后面，岩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约莫手指宽，深不见底。寒风正从裂缝里“呜呜”地灌进来，像鬼哭。
他凑近裂缝，眯起眼往里看。
一片漆黑。但炼体六层后强化的视力，让他勉强能看见裂缝深处的一些轮廓——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边缘有凿刻的痕迹，像是有人故意开凿的。裂缝向内延伸约三尺后，豁然开朗，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后面是废弃的矿道。”
李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姬无双转头。李青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打坐，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矿道？”
“第七峰早年是玄元宗的一处灵石矿脉，开采了百年，矿脉枯竭后就被废弃了。”李青淡淡道，“这些石屋，就是当年矿工住的工棚改建的。有些屋子后面连着矿道入口，不过大多已经塌了。”
姬无双重新看向那道裂缝：“这条呢？”
“没塌，但很深。”李青说，“据说通往山腹深处，里面有废弃的矿坑，还有当年矿工留下的尸骨。偶尔有弟子进去探险，但没人敢走太深——里面岔道太多，容易迷路，而且……”
他顿了顿：“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阴魂，怨灵，或者别的什么。”李青的语气依旧平淡，“死在矿道里的矿工成百上千，怨气不散，久而久之就成了精怪。炼体境的修士进去，九死一生。”
姬无双盯着那道裂缝，沉默片刻，将藤蔓重新拉好，遮住裂缝。
“谢师兄告知。”
李青点点头，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姬无双回到自己床边，也开始整理思绪。
第七峰，八百石屋，三千外门弟子。黑龙会控制近半，会长张狂炼体中期三层，手下八个炼体后期的打手。每月要交三成贡献点作保护费，不交的下场很惨。
而他们这四个新来的，住在最偏僻、最破旧的石屋，后面还连着一条闹鬼的废弃矿道。
处境不妙。
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姬无双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有淬体丹，有《九转炼体术》，有那枚神秘的玉佩。只要给他时间，炼体中期并非遥不可及。
而时间……
他想起山羊胡老者的话：“每月初一到初五，可来外事堂领取月俸，十块下品灵石。”
今天是什么日子？
姬无双看向赵小六：“赵师兄，今天几号了？”
赵小六愣了一下，扳着手指算了算：“咱们是腊月初十入的外门，今天应该是……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离下月初一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没有月俸，没有贡献点，他们四个新来的，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张铁柱擦完了床板，摸着肚子憨憨地说，“俺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赵小六苦笑：“外门弟子膳堂吃饭要贡献点，咱们一点贡献点都没有，去了也是被赶出来。”
李青忽然开口：“后山有野果，林中有野物。”
这话提醒了姬无双。
他在森林里生活了三个月，狩猎是看家本领。第七峰后山连绵，肯定有野兽出没。以他现在的实力，抓几只兔子山鸡不成问题。
“我去弄点吃的。”姬无双站起身。
“俺跟你去！”张铁柱也站起来，拍拍胸脯，“俺是猎户出身，打猎俺在行。”
赵小六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多个人多份力，我也去。”
李青没动，只是淡淡道：“小心点，后山有妖兽。”
三人走出石屋，沿着狭窄的石板路向后山走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外门弟子，都穿着青衫灰衣，袖口绣着“外”字。他们看见姬无双三人，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惕——新来的，穷鬼，住在最破的屋子，一看就是最好欺负的那种。
没人打招呼，没人询问，所有人都像避开瘟疫一样绕开他们。
姬无双面色平静，心里却更加清醒。
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欺负，只有一个办法：
变强。
快一点，再快一点。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时值深冬，大部分树木叶子落尽，只有一些耐寒的松柏还保持着青翠。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铁柱确实是个好猎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有兔子脚印，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往那边去了。”
三人悄悄跟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收获颇丰：两只肥硕的灰兔，三只山鸡，还有一窝鸟蛋。张铁柱用藤蔓编成绳子，将猎物捆好背在背上，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够吃两天了。”
赵小六则采了不少野果和菌菇，用衣襟兜着。
姬无双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李青的警告还在耳边——后山有妖兽。虽然他们只在森林外围活动，但难保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短促，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野兽的低吼，和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三人脸色一变。
“快走！”姬无双低喝。
他们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前方的灌木丛忽然被撞开，一头庞然大物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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