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卷展开约三尺长，一尺宽。
皮质坚韧，触手冰凉，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的腹皮鞣制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黑色字迹是用某种矿物颜料书写的，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如新。开篇那五个大字“九转炼体术”，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刀凿斧刻，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蛮荒气息。
姬无双屏住呼吸，借着夜明珠的光，一字一句往下读。
“炼体之道，外炼皮肉筋骨，内炼五脏六腑。世人皆以为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是为正道。然则人体有极限，循序渐进终有瓶颈。故，余创此《九转炼体术》，以九次破而后立，九次生死淬炼，打破肉身桎梏，达至肉身成圣之境……”
开篇总纲，寥寥数百字，却让姬无双心头剧震。
破而后立，生死淬炼。
这与他之前接触的所有炼体理念都背道而驰。《基础炼体诀》讲究稳扎稳打，从皮到肉，从筋到骨，从血到脏，从髓到神，一步步淬炼，水到渠成。而《九转炼体术》却要主动打破这个过程，在破灭中重生，在毁灭中涅槃。
风险极大，动辄身死道消。但一旦成功，肉身强度将远超同阶，甚至能越阶而战。
姬无双继续往下看。
“第一转，皮如铁。需以气血震荡皮膜三千次，每震荡一次，皮膜便碎裂一分，再生时便坚韧一分。三千次后，皮膜坚韧可比精铁，寻常刀剑难伤……”
“第二转，肉如钢。需以气血锤锻肌肉九千次，每锤锻一次，肌肉便崩解一分，再生时便凝实一分。九千次后，肌肉凝实如百炼精钢，力能扛鼎……”
“第三转，筋如弦……”
“第四转，骨如玉……”
“第五转，血如汞……”
“第六转，脏如炉……”
“第七转，髓如浆……”
“第八转，窍如星……”
“第九转，身如圣……”
后面几转的描述更加玄奥，姬无双看得似懂非懂。但他至少明白了，这部《九转炼体术》共分九转，每一转对应炼体境的一个小境界。九转圆满，肉身便可硬撼法器，甚至能以力证道，肉身成圣。
而他现在，连第一转的门槛都没摸到。
姬无双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看兽皮卷后面的内容。
后面是具体的修炼法门，包括呼吸节奏、气血运转路线、震荡皮膜的技巧等等。图文并茂，绘制着九幅人形图案，每幅图案都摆出一个极其古怪、甚至扭曲的姿势，旁边配以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些图案，让姬无双想起了石壁上那七幅《基础炼体诀》的刻痕。但相比起来，《九转炼体术》的姿势更加极端，更加……反人性。比如第一幅图案，要求修炼者以头脚倒立，全身重量压在头顶，同时气血逆冲，震荡皮膜。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仔细阅读第一转的注解，越看越心惊。
“皮膜震荡，需引气血逆行，冲击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每冲击一次，穴窍便如针扎刀割，痛楚非常。初练者，每日不可超过三次，否则皮膜崩裂，气血逆冲，轻则瘫痪，重则暴毙。”
“震荡时，需辅以‘淬体丹’或同等药力之外力，以护住心脉，滋养新生皮膜。若无外力护持，十死无生。”
姬无双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碧绿色的玉瓶上。
淬体丹。
三颗。
他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倒出一颗在掌心。
丹药龙眼大小，呈淡金色，表面有天然的云纹，像是丹药在成形时自然凝结的丹纹。凑近闻，药香浓郁却不刺鼻，反而有种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人精神一振。透过半透明的丹衣，能隐约看见丹药内部有细微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那是药力精华凝聚的标志。
一阶中品丹药，淬体丹。
姬无双在杂役堂这三个月，听过不少关于丹药的传闻。外门弟子每月能领到三颗“养气丹”，是最基础的一阶下品丹药，能加速气血运转，辅助修炼。而淬体丹，是一阶中品，药力比养气丹狂暴十倍，价格也昂贵十倍，只有那些家境殷实或者立下功劳的外门弟子，才有可能得到赏赐。
而现在，他手里有三颗。
是机缘，也是考验。
服，还是不服？
按照兽皮卷上的说法，没有淬体丹护持，修炼《九转炼体术》第一转，十死无生。但即便有淬体丹，也需要承受非人的痛苦，而且一旦失败，同样有性命之危。
姬无双盯着掌心的丹药，沉默了许久。
石窟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头顶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夜明珠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骸骨上，洒在兽皮卷上，洒在他沾满水渍和血污的脸上。
他想起了青山村那三十七座新坟。
想起了祖父临死前塞给他的玉佩。
想起了血煞殿那三个邪修御空而过的血光。
想起了这三个月来，每天挑水三千担，劈柴五千斤，清扫十里山道的枯燥和艰辛。
也想起了周不通那句：“修仙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走得多。尸山血海，白骨铺路。”
难走，就不走了吗？
姬无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他盘膝坐下，将兽皮卷摊在膝前，将铁片和玉瓶放在手边。然后，按照兽皮卷上第一幅图案的描述，开始调整呼吸。
“呼吸之法，三短一长，七浅一深。吸气时细若游丝，吐气时如风箱鼓动。引气血自丹田起，过会阴，上命门，透大椎，冲玉枕，至百会，再下行至膻中，归丹田。此为小周天逆行，切记，不可有丝毫差错……”
姬无双按照描述，缓缓运转气血。
一开始很顺利。炼体三层的修为，已经能让气血在经脉中自如流转。但当他试图逆转气血，冲击第一个大穴“会阴”时，剧痛骤然袭来！
那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尾椎骨狠狠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捅。血管在逆流的冲击下膨胀欲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
“噗——”
姬无双喷出一口鲜血，血中夹杂着细小的黑色血块——那是经脉中淤积的杂质。
但他没有停。
咬紧牙关，继续逆转气血，冲击第二个大穴“命门”。
更剧烈的痛楚。
这一次，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腰椎上反复切割，每一次切割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姬无双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充血。
第三个大穴“大椎”。
第四个大穴“玉枕”。
第五个大穴“百会”。
每冲击一个穴位，痛苦就叠加一层。到冲击“百会”时，姬无双已经七窍流血，视线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像是随时会炸开。
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头脚倒立的姿势，始终维持着三短一长、七浅一深的呼吸节奏。
终于，当气血逆行完成一个小周天，回归丹田时，那股狂暴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忽然变得温顺了。
像是奔腾的野马被套上了缰绳。
姬无双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膜，都在微微震颤。
不是被动的颤抖，而是有节奏的、自内而外的震荡。每一次震荡，皮膜就碎裂一分，但碎裂的同时，又有一股温和的药力从丹田升起，滋养着新生皮膜——那是之前服用的止血草药力，还有玉佩持续散发的温热。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玉瓶，倒出一颗淬体丹。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顺着喉咙冲入腹中。下一刻，洪流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
痛！
比之前气血逆行还要剧烈十倍的痛！
像是有人将他扔进了熔炉，皮肉骨骼都在被高温熔化、重塑。皮肤表面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污垢，那是沉积在体内的杂质和毒素。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肌肉纤维寸寸断裂，又在药力的催动下疯狂再生。
姬无双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
他按照兽皮卷上的法门，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去震荡皮膜。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震荡，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烫自己的皮。但烫过之后，新生皮膜确实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致密。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汩汩流下，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永远只能是个杂役弟子。停了，就永远报不了仇。
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
当第三百次震荡完成时，姬无双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昏迷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在夜明珠的光晕下，仿佛在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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