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三四十个少年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正好照在庙中央对峙的四人身上。
疤脸男人盯着姬无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他舔了舔嘴唇,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姬无双的声音很平静。
“疤爷我在这登仙镇西城混了十年,专治你这种不长眼的愣头青。”疤脸男人——疤爷——指了指自己左耳那块缺失,“看见没?这是去年一个炼体五层的散修留下的。他比你横,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姬无双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柴刀。
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的老茧,缺口处沾染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炼体四层……”疤爷上下打量姬无双,忽然笑了,“气血倒是浑厚,可惜没练过正经功法吧?光有力气不会使,就是一头蛮牛。”
他身后的瘦高个“竹竿”咧嘴:“疤爷,跟他废什么话?打断腿扔出去喂狗。”
矮胖子“冬瓜”搓着手,眼睛在姬无双背上的狼皮行囊上打转:“那狼皮不错,扒下来能卖几两银子。”
疤爷点点头,对姬无双最后说了一句:“现在跪下磕三个头,把身上东西都交出来,疤爷我心情好,或许只废你一条胳膊。”
姬无双的回答是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上的灰尘被震起,在月光中飞舞。这一步踏得很稳,重心下沉,双脚如生根般扎在地上——这是“铁皮桩”的起手式。
疤爷眼神一厉:“找死!”
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朝竹竿和冬瓜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竹竿使的是一柄短匕,刃长七寸,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他速度极快,身法诡异,像条毒蛇般绕到姬无双左侧,匕首直刺腰眼。
冬瓜则简单粗暴,从正面一拳轰向姬无双面门。他个子矮,但拳头上覆盖着一层土黄色的光晕——这是某种粗浅的炼体功法,能暂时硬化拳头,增加破坏力。
两人配合默契,一虚一实,一巧一拙。
若是三天前的姬无双,面对这样的夹击,或许只能硬抗。但现在……
他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迎着冬瓜的拳头,猛地前冲!
这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按照常理,面对夹击应该先拉开距离,寻找破绽。可姬无双选择了最凶险、也最直接的打法——以伤换伤。
冬瓜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姬无双胸口。
“砰!”
闷响声中,姬无双身体剧震,胸口传来骨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挺住,借着这一拳的冲力,速度再快三分,整个人撞进冬瓜怀里。
与此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冬瓜轰拳的手腕,右手柴刀自下而上撩起!
“嗤——”
刀锋从冬瓜的下腹切入,斜向上划过胸膛,直到锁骨。这一刀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姬无双一身。
冬瓜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道一尺多长的恐怖伤口。他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血沫从嘴角涌出。
而这时,竹竿的匕首才刺到。
姬无双根本不回头,左肘向后猛撞!
肘尖精准撞在竹竿持匕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断裂。匕首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墙上,嗡嗡震颤。
竹竿惨叫一声,抱着断腕踉跄后退。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重伤一轻伤。
但姬无双也付出了代价。
胸口挨的那一拳,力道透过皮肉,震伤了肺腑。他喉咙一甜,强忍着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更麻烦的是,刚才那一连串爆发,消耗了太多气血。炼体二层的修为,终究还是太浅薄。
疤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野小子一样的少年,下手这么狠、这么准。不是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冲撞、擒拿、劈砍,但时机和角度都刁钻到可怕。
“小看你了。”疤爷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
刀身呈弧形,像一弯残月,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刀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渗进布纹的血迹。
这刀,饮过不少血。
疤爷握刀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正握,也不是反握,而是斜握。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小臂。这是街头斗殴常用的姿势,便于格挡和突刺,虽然不雅观,但实用。
姬无双调整呼吸,胸口的疼痛在气血运转下稍缓。他双手握紧柴刀,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
这是他在森林里与狼群搏杀时养成的习惯——不追求华丽的起手式,只求最快、最直接的出手角度。
两人相距三丈。
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连那个一直咳嗽的老乞丐,此刻也睁大了浑浊的眼睛。
疤爷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绕着姬无双缓缓移动,步伐轻盈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是街头混子惯用的伎俩——用步法干扰对手的判断,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姬无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没有盯着疤爷,而是微微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尺的地面上。这是祖父教过的——面对速度快的对手,不要追着看,那样容易被假动作欺骗。要看地面,看对方的脚步,看尘土扬起的轨迹。
果然,当疤爷绕到第三圈时,脚步突然一顿。
就是现在!
疤爷身形暴起,弯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姬无双咽喉!这一刀快得带起残影,刀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但姬无双比他更快。
在弯刀刺出的瞬间,姬无双已经侧身、前踏、挥刀!不是格挡,而是以攻对攻,柴刀斩向疤爷握刀的手腕!
这是搏命的打法——如果疤爷不收刀,手腕必断;如果收刀,攻势自破。
疤爷显然没想到姬无双这么狠。他眼神一狞,竟然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抓向姬无双持刀的手腕!同时弯刀去势不减,只是微微偏了半寸,从咽喉转向肩窝。
他要以伤换伤,以腕换肩!
“砰!”
“嗤!”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疤爷的左手扣住了姬无双的手腕,五指如铁钩般嵌入皮肉。但下一刻,他脸色剧变——这少年的手腕,硬得不像血肉之躯,更像是裹着皮革的生铁!他全力一抓,竟然只抓破表皮,指骨反而被反震得生疼。
而姬无双的柴刀,已经斩在疤爷右手腕上。
不是刀刃,而是刀背——在最后关头,姬无双手腕一翻,改斩为砸。即便如此,这一砸的力道也重逾百斤。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疤爷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但他也是狠角色,强忍着剧痛,右膝狠狠顶向姬无双小腹!
姬无双来不及躲,只能绷紧腹部肌肉硬抗。
“咚!”
这一膝顶得结结实实。姬无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喉头一甜,终于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血里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
但他没退。
反而借着这一膝的冲力,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左手肘如铁锤般砸在疤爷胸口!
“噗——”
疤爷喷出一口血箭,胸骨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又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站起,但胸骨断裂刺入肺叶,每一下呼吸都带出大量血沫,显然活不成了。
姬无双站在原地,拄着柴刀,大口喘气。
胸口、小腹、手腕,三处伤都在剧痛。尤其是小腹,挨的那一膝力道极重,若不是“肉如钢”的状态卸去大半,恐怕肠子都要被顶断。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个断腕的竹竿。
竹竿早已吓破了胆,见姬无双看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饶、饶命!我错了!都是疤爷逼我的!”
姬无双没理他,走到墙角,捡起那半只烧鸡。
烧鸡已经被踩扁了,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走到老乞丐面前,递过去。
老乞丐怔怔地看着他,没接。
姬无双将烧鸡放在老乞丐身边,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从行囊里取出那株止血草。
叶子还是鲜绿的,叶脉里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他撕下一片叶子,嚼碎,敷在胸口和小腹的伤处。药草汁液渗入皮肤,带来清凉的刺痛感,随即是轻微的麻痒——伤口在愈合。
他又撕下一片叶子,敷在脸上那道鞭伤上。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气血疗伤。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闭目调息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和一个跪地求饶的混混。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断腕的竹竿忽然爬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破庙。
又过了一会儿,老乞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小娃娃……”
姬无双睁开眼。
老乞丐已经坐起,手里拿着那半只脏兮兮的烧鸡,正用破袖子擦拭。他抬头看向姬无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你不错。”老乞丐说,“比那些只敢缩着头的废物强。”
姬无双没接话。
“但光有血性没用。”老乞丐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嚼,“你今天杀了疤爷,明天他的兄弟就会来报仇。你能打三个,能打三十个吗?能打三百个吗?”
姬无双沉默。
“想进玄元宗?”老乞丐又问。
姬无双点头。
“难。”老乞丐摇头,“你根骨一般,又没有背景,就算侥幸过了第一轮,也会被那些世家子弟挤下来。玄元宗的名额,早就被各大家族瓜分完了。”
姬无双握紧了拳头。
老乞丐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嘛……看你顺眼,给你指条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才慢悠悠地说:“子时三刻,山门东侧古槐下,有场造化。去不去,随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姬无双,专心啃那半只烧鸡。
姬无双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胸前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而是灼热,像是烙铁贴在皮肤上。
他手按在衣襟上,隔着粗布,能感觉到玉佩表面浮现出某种纹路——不是“姬”字,而是更复杂、更古老的图案。
但他没有取出查看。
只是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子时三刻,山门东侧古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