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深约一丈,长宽不过五六尺,是姬老汉多年前为囤积过冬菜蔬所挖。姬无双蜷缩在最内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壁,掌心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上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起初是零散的惊呼和奔跑声,夹杂着犬吠鸡鸣。但很快,这些声音被一种尖锐的、仿佛能穿透耳膜的嗡鸣覆盖。姬无双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难,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了整个村子。
“锁魂阵成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刺得人耳膜生疼。这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泥土和木板,钻进地窖。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粗哑的声音:“三十七个生魂,虽都是凡人,但炼入百魂幡,应该能让主魂再凝实一分。麻利点,天亮前必须收工。”
第三个声音则显得暴戾:“他娘的,跑了上千里,总算逮着个僻静地方。老六,你那‘引魂香’确定能掩盖血气波动?”
“放心,方圆百里内没有修士。”阴冷声音回答,“这穷乡僻壤,连个炼体境的武者都没有。赶紧动手,主上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姬无双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血煞殿!真的是血煞殿邪修!
他记得祖父讲过,锁魂阵是一种歹毒阵法,能封锁一方空间,困住生灵魂魄,使其无法往生,成为炼制邪道法宝的材料。而百魂幡,则需要至少百个生魂祭炼,每多一魂,威力便强一分。
上面的哭喊声陡然变得凄厉。
姬无双听见赵四叔的怒吼:“跟这些畜生拼了!”然后是拉弓射箭的破空声。
但箭矢似乎被什么挡下了,传来“叮叮”几声脆响。
粗哑声音嗤笑:“凡人就是凡人,连护体血煞都破不开。”
“老四,别玩了。”阴冷声音催促,“先收魂,再取血。主幡还需要新鲜心头血温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成了姬无双往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透过地窖木板缝隙漏下的微弱光线,他能隐约看见外面晃动的血色光影。惨叫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黏腻声响……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
他听见王寡妇的尖叫戛然而止,听见村长老陈头嘶喊着“快跑”然后变成闷哼,听见赵小荷哭喊着“爹”的声音,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
每一道声音消失,地窖外那诡异的嗡鸣就强盛一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即使隔着厚土,姬无双也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不能出声,不能动,爷爷说过,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但当地窖入口的木板突然被掀开一角时,姬无双还是差点叫出来。
月光混杂着血光洒下,映出祖父苍老的脸。老人脸上沾着血污,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动作极快,将几捆柴草推进地窖缝隙,重新掩盖入口。
“别出来……”老人用口型说,眼中是姬无双从未见过的决绝。
脚步声逼近。
三个身影出现在姬无双有限的视野里。
为首的是个枯瘦老者,身着暗红长袍,袍袖上绣着扭曲的骷髅纹样。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手中握着一杆丈许长的黑幡。那幡布非布、非帛,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皮鞣制而成,表面浮动着无数痛苦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正是百魂幡。
老者左侧,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赤裸的上身纹满血色符文,双手各持一柄锯齿弯刀,刀身还在滴血。右侧则是个阴鸷中年人,腰间挂着七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每个骷髅眼窝中都燃烧着绿油油的鬼火。
三人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炼体境后期的修为气息——即便在修行界只是底层,但在凡人面前,已是无法抗衡的魔神。
“老东西,藏得挺深啊。”壮汉舔了舔弯刀上的血,狞笑着走向姬老汉,“差点让你蒙混过去。说,地窖里藏了什么?”
姬老汉拄着那柄缺口柴刀,挺直脊梁:“没有什么,只是一些过冬菜蔬。”
“菜蔬?”阴鸷中年人冷笑,腰间一颗骷髅头突然飞出,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眼窝中鬼火大盛,“好浓郁的气血波动……下面有人!”
话音未落,壮汉已经一刀劈向柴垛。
柴刀与弯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姬老汉竟硬生生挡下这一击,但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咦?”壮汉露出讶色,“老家伙有点门道,居然有炼体三重的底子。可惜,气血衰败成这样,也敢拦路?”
他踏步上前,双刀交错斩出,招式狠辣简单,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是血煞殿外门弟子必修的“血屠刀法”,每一刀都追求最大杀伤,配合炼体境后期的肉身力量,能轻易劈开顽石。
姬老汉咬牙迎战。他施展的是一套姬无双从未见过的刀法,招式古朴简练,没有花哨变化,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格开致命攻击。柴刀缺口处,隐隐有微弱的白光流转。
“这是……战阵刀法?”枯瘦老者眯起眼睛,“你是行伍出身?不对,这刀意里,有一丝极淡的‘势’……你是哪家逃兵?”
姬老汉不答,柴刀如狂风骤雨,竟一时逼得壮汉无法近身。
但实力差距太大。
十招过后,壮汉暴喝一声,周身血光大盛,弯刀速度陡然加快一倍,化作一片血色刀网罩下。
“嗤啦——”
姬老汉左肩被削掉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倒地。
“爷爷!”地窖里,姬无双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掐进掌心,鲜血直流。
壮汉正要补刀,阴鸷中年人却抬手制止:“等等,这老家伙气血有些古怪……让我用‘搜魂术’看看。”
他走到姬老汉身前,枯瘦的手掌按向老人头顶。掌心浮现血色符文,就要钻入颅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姬老汉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精光,他嘶吼一声,竟以残存之力扑向中年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对方脸上。
“燃血秘术?!”中年人惊怒后退,脸上被精血溅到的地方,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青烟。
而姬老汉借着这一扑之势,滚到地窖入口旁,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某物狠狠拍入土中。
地面突然亮起复杂的纹路。
“不好,是简易的‘地陷阵’!”枯瘦老者脸色一变,百魂幡一挥,三道血色锁链射向姬老汉。
但已经晚了。
以地窖为中心,方圆三丈的地面骤然塌陷,土石翻滚,烟尘弥漫。那三捆被姬老汉推进缝隙的柴草,此刻竟燃起幽蓝色火焰,形成一道临时火墙,挡住了血色锁链。
“雕虫小技!”壮汉双刀齐斩,劈开火墙。
可烟尘散去后,地窖入口已被彻底掩埋。而姬老汉躺在废墟边缘,胸口被血色锁链洞穿,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泥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地窖的方向,嘴唇微微颤动,却已发不出声音。
阴鸷中年人脸色铁青地抹去脸上腐蚀出的伤口:“老六,用百魂幡搜!那小子肯定还在地下!”
枯瘦老者点头,百魂幡往地上一插。幡面上痛苦的人脸更加扭曲,一道道半透明的魂魄虚影从幡中飞出,钻入泥土。它们在寻找活物的气息。
地窖里,姬无双蜷缩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阴冷的东西在头顶土层中穿梭,越来越近。怀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一股微弱但坚韧的热流从玉佩中流出,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那些搜寻的魂魄虚影,在触碰到这股热流的余韵时,竟如遇天敌般尖叫着退避。
地面上,枯瘦老者皱眉:“奇怪……生魂居然不敢靠近那片区域。下面难道有辟邪之物?”
“管他有什么,挖出来就是!”壮汉不耐烦道。
“不可。”阴鸷中年人沉吟,“那小子气血古怪,刚才老家伙临死反扑用的燃血术,也不是凡俗手段能有的。这地方透着诡异……别忘了主上的交代,此行只为收集生魂,莫要节外生枝。”
枯瘦老者看了看天色:“快天亮了。锁魂阵已收满三十六个生魂,只差一个主魂……就用这老家伙的吧,炼体三重修士的魂魄,抵得上十个凡人。”
百魂幡再挥。
姬老汉的尸体上,一道朦胧的虚影被强行抽出,那虚影的容貌与老人一般无二,面容痛苦扭曲,却发不出声音。虚影挣扎着,被幡面吞噬,成为幡上又一张痛苦人脸。
做完这一切,三道血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地窖里,姬无双保持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木板的缝隙中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