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热闹落了大半,包厢内酒杯碰撞的声响还在持续。栖颜的项目数据很漂亮,嘉奖邮件全公司抄送,功劳的分配却暗流涌动。
韩铮借着酒劲,拉着部门几位同事高谈阔论,对外把快闪店从前期对接、风险协调到落地执行,大半功绩揽到自己身上。言语之间,只轻描淡写提一句孟西棠与创意部的配合。
孟西棠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里面的白葡萄酒只动过浅浅一层。她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却没有半分波澜。
职场里这类抢功场面她早有预判,当众争执反而落了下乘,真正的筹码,攥在复盘报告与客户的真实反馈手里。
栾念坐在斜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当众出面替她辩驳。
圈子里,男人出头帮女人争功劳,很容易被曲解成私情,反倒给旁人递闲话的把柄。
他只是抬眼,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她对视一瞬。
那一眼没有言语。孟西棠读懂了,他看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极轻地朝他微一点头,示意自己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没过多久,栖颜的品牌总监私聊孟西棠,发来消息。
【这次快闪效果远超预期,后续年度框架合作,我们只认你这边的策略输出。韩铮刚才过来谈后续资源,我们没有接话。】
看到这条消息,孟西棠心底那块石头彻底落地。客户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这便是最硬的底牌。她垂下眼睑,指尖在屏幕上简单回复,将手机收进包里。
周遭劝酒的人络绎不绝,孟西棠借要对接客户消息为由,避开轮番敬酒,独自走向酒店的消防步梯间。
比起满是烟酒气息的包厢,这里安静许多,只有楼梯间冷白的灯光,空气流通,吹散身上沾的酒气。
她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人前要维持从容干练的总监模样,只有独处片刻,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层铠甲。
连续多日连轴转,身体积攒的疲惫,此刻才缓缓涌上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梯的台阶传来轻微响动。
孟西棠抬眼,看见栾念走了过来。
他没有拿酒杯,手里揣着两罐常温的气泡水,避开了主宴会厅的人流,特意绕到这边。

躲清净?
栾念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两人高度近乎平齐,声音压得很低,隔绝外面的嘈杂。

算是。
孟西棠扯了下嘴角。

里面的大戏,看多了有点累。
栾念拧开一罐气泡水递给她。

不打算回去争一争?

没必要。
孟西棠接过,指尖扣住易拉罐拉环。

口头的风光不值钱。

客户的意向、复盘文档、后台全部原始数据,都在我手上。

韩铮能抢走场面话,拿不走实际的业务结果。

真到签框架协议的时候,虚实立刻见分晓。
她说得平静,没有愤懑,也没有委屈,是权衡过后的冷静判断。
栾念望着她,心底生出几分动容。他见过太多人,遇到抢功第一反应便是愤怒、当众对峙,被情绪牵着走。可孟西棠分得清情绪和利弊,沉得住气,懂得把底牌握在暗处。

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不带戏谑,是实打实的认可。
楼梯间密闭狭小,距离很近。
冷白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工作时的锐利,多了一层私人场景下的松弛。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是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孟西棠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气泡水,细碎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你不去陪包厢里的人?
她转移话题。

应付场面没有意义。
栾念靠在对面墙壁,目光落在楼梯下方漆黑的转角。

该拿的认可,项目结果已经给到。那些客套寒暄只会耗神。
两人短暂陷入沉默,没有尴尬。外面宴会厅隐约传来的欢笑声隔着厚重门壁模糊传来,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只有这里,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小片缝隙,暂时脱离总监、同事、合作伙伴这些身份外壳。
栾念犹豫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沉。

有件事,我没在会上提。

韩铮在快闪开业前,私下找过创意部的组员,索要整套源文件,借口市场部要留存归档,实际并没有走正规流程。
孟西棠瞳孔微敛。这点她之前隐约有所察觉,但没有确切证据。

目的?

想拿着完整方案,对外宣称是市场部主导产出。
栾念淡淡道出实情。

我压下来了,让组员拒绝提交,所有源文件统一归档创意部服务器,调取必须要有你的审批签字。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当众挑明。没有证据直接钉死,公开撕破,只会变成部门间无休止的内耗。暗中守住文件权限,就是最有效的防御。
孟西棠心里了然。这不是出头撑腰,是同样深谙职场规则的人,不动声色地联手设防。不是轰轰烈烈的庇护,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守望。

谢了。
她坦诚道谢。

各为项目。
栾念把理由摆回公事,可目光落在她脸上,藏着一层藏不住的私念。
步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泛着绿光。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变得暧昧,某种情绪在安静里悄悄发酵,差一点,就可以越过同事那条线。
栾念的身体微微前倾,距离又近了半寸。孟西棠呼吸微顿,本能地往后轻轻靠向墙面。
这个细微的退缩,栾念捕捉到了。
他停下动作,没有再往前。他看得明白,她心里有松动,但还没有做好跨过界限的准备。
他不愿用一时的氛围,逼迫她做出冲动的选择。
栾念直起身,拉开了那一点点危险的距离,重新落回安全的分寸之内。

该回去了,太久缺席,会被人拿来做闲话。
他收回方才那层汹涌的情绪,重新戴上职场的面具。
孟西棠轻轻点头,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方才那一秒的悸动真实存在,可现实的顾虑同样沉甸甸压在心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步梯间,重新回到灯火喧嚣的宴会厅。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又是专业克制的栾总监与孟总监。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胳膊不经意轻轻相碰,那一点皮肤相触的温度,清清楚楚,留在两个人的感知里。
散场之后栾念没有提出送她回家。
他刻意避开容易滋生暧昧的独处车程。尊重她的边界,不制造无处可逃的密闭环境,这是他选择的方式。
孟西棠自己打车返程,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今天没有雨夜护送,没有楼下驻足回望,没有酒后暧昧的道别。
可步梯间那一段安静的相处,那些关于阴谋与底牌的对话,那差一点点就越界的瞬间,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拉扯,都更加戳进心底。
有些心动,不一定发生在晚风与路灯之下。
也可以发生在冰冷惨白的楼梯间,在利益博弈的夹缝之中。
另一边,栾念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脑海反复回放方才步梯间里,她微微后撤的那个小动作。
他清楚,孟西棠心里的防线,裂开一道缝隙,但远远没有完全敞开。
急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那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