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郃从记事起就认识郭威。
那时她父亲王峻是郭威在军中最好的兄弟,每逢宴饮,王允郃便被父亲抱去,安放在郭威膝头。
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酒气、马革、还有淡淡的草药,混在一起,成了她童年里最熟悉的气息。
他生得高大,肩背宽阔如山川,她坐在他膝上,像是坐在一座小山的山脚,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总是低头看她,胡茬蹭在她脸上又痒又疼。
王允郃一边躲一边咯咯笑,小手推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叔父坏!叔父扎人!”
郭威就笑,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她屁股底下直颤。
他捏着她的小手,拇指粗糙得像砂纸,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酒气:“阿昭乖,叔父要去打仗了。”
那时候王允郃太小,不懂得打仗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郭威每次离开很久,久到她快要忘记他的样子时,他又突然出现在院子里,风尘仆仆,铠甲还没卸,就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高高举起。
“阿昭又长高了!”
他总是这么说。
她就得意地笑,伸手去够他的头盔。
有一回,郭威回来时受了伤。
王允郃被父亲领去看他,一进门就看见他赤着上半身,胸口缠着白布,布上洇出淡淡的红。
她吓住了,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郭威朝她招手:“阿昭过来,叔父不疼。”
她慢慢挪过去,站在他膝边,盯着那块白布看。
父亲在一旁轻声说:“替你叔父敷药。”
她接过药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抹在他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她不敢碰那块白布,怕弄疼他。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叔父,疼不疼?”
郭威低头看她。
那双在沙场上能杀人不眨眼的眼睛,那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宽厚,带着薄茧。
“不疼。”
他说,“阿昭吹一吹,叔父就不疼了。”
王允郃就真的趴上去,对着那些伤口认真地吹气。
她吹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口气接一口气,生怕漏了哪里没吹到。
郭威笑出声来。
他伸手把她捞起来,不顾胸口的伤,把她举高,架在肩头绕着院子走。
王允郃在他头顶上张开手臂,夜风从耳边掠过,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起来的风筝。
“叔父,我飞了!”
她大喊。
“飞吧,”
郭威在底下稳稳地走着,“叔父接着你。”
郭威的第二任夫人杨夫人那时还在。
杨氏是个温和的妇人,话不多,总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王允郃叫她伯母,她就笑着应一声,往她手里塞一块刚出炉的糕饼。
郭威的幼子也是活蹦乱跳的,他的年纪和王允郃一般大。
郭信那时候半大不小,正是淘气的年纪,总带着仆人们在院子里疯跑。
有一回郭威把王允郃架在肩上,郭信看见了,跑过来拽郭威的衣摆,嚷嚷着:“阿爹,我也要骑大马!”
郭威低头看他,笑骂:“你们几个皮猴,哪有阿昭乖巧。”
郭信不服气,翻个白眼,扭头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朝王允郃做鬼脸:“小跟屁虫!”
王允郃坐在郭威肩上,冲他吐舌头:“你才是跟屁虫!”
郭信跑到二哥郭侗旁边,扯着哥哥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也想骑……”
郭侗一把抱起弟弟,往背上一驮:“走,哥驮你!”
两个小子歪歪扭扭地跑远了,没跑几步就摔成一团,滚在地上哈哈大笑。
王允郃看着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郭威拍了拍她的小腿,说:“抓稳了,叔父带你追他们。”
他大步追上去,王允郃在他头顶上颠得直晃,却一点都不怕。
他的肩膀宽厚温暖,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偏心,只觉得这样真好。
有一年上元节,郭威带她去看灯。
那是王允郃第一次出门看灯。
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被挤得踉踉跄跄,小手紧紧攥着郭威的袖子,生怕被冲散。
郭威低头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
“叔父,我看到最大的那盏灯了!”
她欢呼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发髻,生怕掉下去。
那是一盏巨大的鲤鱼灯,通体通红,鱼鳞用金箔贴成,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鱼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吐气,肚子里点着烛火,把整条鱼照得透亮。
郭威在底下笑:“看仔细了,明年叔父还带你来。”
她低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里都是温柔。
他抬着头看她,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噙着笑,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什。
“叔父,”
她忽然说,“你比我爹还好。”
郭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王允郃在他头顶上跟着晃,连忙抓紧他的发髻。
“这话可不能让你爹听见,”
郭威笑着说,“他该吃醋了。”
王允郃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告诉他。”
郭威又笑。
他伸手扶了扶她的腰,怕她坐不稳,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满街的灯火。
那一年,王允郃五岁。
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往后余生,再也回不去了。
很多年后,王允郃已经记不清那一年的灯是什么模样了。
但她始终记得郭威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全是笑。
她记得他的肩膀有多宽,记得他的手扶在她腰上的分量,记得他走路时微微的颠簸。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郭威肩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鞋子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母亲说她是被郭威抱回来的,一路抱着,走了一炷香的时辰,愣是没换手。
“你叔父胳膊都酸了,”
母亲说,“你倒好,睡得跟小猪似的。”
王允郃听了,在被窝里偷偷笑。
她想,叔父的肩膀那么宽,抱着她一定不累。
【“允郃”名字不变,小名“阿昭”,后面会解释为什么叫“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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