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浓雾吞尽。
辰漠把那块温热的石头揣进兜里,指尖还残留着那道驯服电弧游走时的触感。两人穿过噬元青藤的领地,眼前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是陷进更深的晦暗。
山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口吐出浓稠的白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腥甜,甜得发腻,腻得让辰漠后颈汗毛微微竖起。他脚步顿住。
雾气深处,有东西在叫。
不是风声,不是枝杈断裂,是某种活物的低吼——沉、闷、压抑着嗜血的欲望。吼声间隙里,夹杂着人类的惨叫,短促,像被掐断的琴弦。
季潇雨的眼神沉下来。
他闭眼,精神力如水银泻地,无声铺开。三息。
“三头墨灵熊,青铜二阶。还有两个修士被困。”他睁眼,侧头看向辰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练手的机会来了。”
辰漠没动。
他盯着那片翻涌的白雾,喉结滚了一下。
“……我才黑铁七阶。”他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三分真切的牙酸,“季哥,你可怜可怜孩子。”
手上却没停。
腰间那两把匕首被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个圈,刃口对准雾气。
季潇雨没拆穿他。
墨灵熊。
辰漠在学院图鉴里翻过这种灵兽的资料:青铜阶,体格比成年男子大不了多少,以力量见长,皮糙肉厚,敏捷是短板。弱点在肋下三寸,心脉汇聚之处。还有一招保命技——幽影遁,濒死时可碎身重凝。
图鉴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图鉴没告诉他,当那头熊从雾里扑出来时,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会这么臭。
辰漠来不及多想。
脚掌猛蹬地面,石头应声碎裂——他整个人像出膛的弹丸,矮身扎进熊的怀里!
不是莽撞。
他赌的是体型差。
墨灵熊比辰漠高半个头,爪子够长,腰背却宽。辰漠用尽全力撞进它胸口时,那熊明显愣了一瞬——大概从未见过黑铁阶的人类敢正面冲撞。
就这一瞬。
辰漠跃起,两腿绞住熊的脖颈,腰腹发力,整个人像拧麻花似的往下坠!
“砰——!”
熊背砸在地上,枯叶四溅。
辰漠也被震得龇牙咧嘴,后背那几道旧伤硌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松劲,翻身骑上熊胸,双腿死锁对方咽喉,掌中雷光乍现!
“滋啦——”
紫电糊了熊一脸。
那熊吃痛狂吼,四肢乱刨,地面被它挠出道道深痕。辰漠攥紧它颈侧的皮毛,一拳接一拳往下砸,每一拳都裹着电。
第一拳,皮开。
第二拳,肉绽。
第三拳,熊的灵力乱成一锅粥,几次想聚都被打散。
那惨叫从嘶吼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哀鸣。
辰漠余光扫见雾里另外两道黑影动了。他无暇回头,只听得身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被困的那两个修士连滚带爬地逃了。
“操。”
他咬紧后槽牙。
拳头没停。
最后一下砸下去时,身下的墨灵熊“砰”地炸开——不是血肉横飞,是碎成漫天幽蓝光点,在十几米外重新聚拢成形。
幽影遁。
保命技。
辰漠大口喘气,撑着膝盖站直。那三头熊呈三角阵型把他围住,鼻间喷出的雾气汇成一片。刚碎身重凝的那头退在最后,前掌不住发抖。
气氛僵成铁板。
辰漠偏头。
季潇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一块巨石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枕在脑后,那表情活像在电影院包场看IMAX。
“小漠,”他甚至打了个哈欠,“刚才那招幽影遁——记住了啊,保命技。”
辰漠:“……”
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锁定三头墨灵熊。
“……妈的,熊都知道抱团。”
他又看了一眼季潇雨。
季潇雨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
辰漠没再说话。
他把两把匕首从腰间抽出,左右手各执一柄,指节攥得泛白。刀刃上覆着的雷光却比刚才更稳——不再是炸开的电弧,是贴着刃口静静流淌的细流。
第一头动了。
前掌重拍地面——墨爪裂空!
青石地砖寸寸龟裂,裂隙如毒蛇向辰漠脚底窜来!
辰漠脚下一错,侧身滚进先前砸出的石坑,堪堪避过那道裂劲。可他刚起身,第二头、第三头已从两翼包抄,四掌抡圆,封死他所有退路!
他没退。
匕首反握,矮身,像鱼一样滑进第一头熊的腹下!
左拳虚晃,直奔熊面。
那熊下意识抬掌格挡——
辰漠右手动了。
匕首裹着紫电,斜刺入肋下三寸,正是心脉汇聚之处!
“滋——!”
雷光顺着刃口涌进熊躯。
那熊惨叫,猛然后跃,肋下焦黑的创口冒着青烟。它瞪着辰漠,眼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辰漠没追。
他后撤一步——
慢了。
另外两头的熊掌已到头顶,带着风压!
凭前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辰漠肩头一侧,堪堪让过左边那一掌。右边的却避无可避,他只能猛拧腰身,把后背迎上去。
“嗤——!”
布料撕裂。
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右肩胛斜划至左腰,白净的后背瞬间血肉翻卷。
辰漠闷哼一声,踉跄两步,单膝跪地。
鲜血顺着他背脊淌下,在青石地上积成小小一洼。疼吗?疼。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久违的清醒——前世三千年,他有太多次这样跪着喘气。
巨石上,季潇雨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没动。
辰漠也没看他。
他站起来。
转身。
手腕一抖,右手的匕首脱手飞出,精准钉进远处那头试图蓄力的墨灵熊肩胛。蓄力被打断,那熊发出一声吃痛的哀嚎。
同一瞬,辰漠左手拉扣住身前这头的颈皮,借着对方前扑的惯性,以身为轴,猛力侧翻!
“砰!”
熊被他反摔在地,四肢朝天。
辰漠骑上去,膝盖顶死它的胸骨。
可这时,后背那道撕裂伤因用力过猛再次崩开,血涌得更凶,眨眼间浸透整片腰背,顺着裤腰往下滴。
他眼前黑了一瞬。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
眉心深处,那枚沉寂数日的令牌轻轻一颤。
温热。
不是灼烧,是温热。
像有人把一块捂暖的玉,贴在他神魂最深处。
辰漠瞳孔骤缩。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从眉心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特别是后背那道狰狞的爪伤,创口边缘传来细细的麻痒,那是血肉在生长的触感。
更诡异的是……
周围的雾气动了。
不是风,是整个山谷的灵气都活了。它们像被无形旋涡牵引,从四面八方涌向辰漠。那浓度浓稠得近乎实质,呼吸间都能尝到灵力的清甜。
辰漠闭上眼。
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
太熟悉了。
这种天地灵气尽归己用的感觉,这种抬手间雷霆自生的掌控感……他太久没有体会了。
他攥紧拳头。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骨节,是空气被雷电撕开的声音。
紫金色的电弧从他掌心炸开,却不像从前那般失控四窜——它们盘旋、缠绕、汇聚,最终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覆在他染血的拳锋上。
季潇雨从巨石上坐起来了。
他没说话,眼神却变了——从方才的闲散,变成某种凝重的审视。
辰漠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两头正龇牙逼近的墨灵熊。
嘴角慢慢翘起。
不是方才那种乖巧的笑。
是另一种。
季潇雨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这少年了——不是陌生,是某个尘封已久的影子,正在从这具稚嫩躯壳里缓缓醒来。
辰漠扬起手。
没有口诀,没有起势。
只是平平举起右臂,五指虚张。
然后,压缩。
暴虐的雷灵力在掌心聚拢——不是一道,是数十道。它们像被困在笼中的雷蛇,疯狂冲撞、嘶鸣,却被某种更强硬的力量一寸寸挤压、融合、塑形。
再压缩。
再汇聚。
那团雷光从拳头大小压缩到核桃大小,从核桃压缩到鸽蛋。
它不再闪烁跳跃,而是静默燃烧——像一颗被驯服的微型恒星,内里蕴着足以炸穿山岩的暴烈。
辰漠额角沁出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苍白。
他没停。
直到掌中那一点雷光凝成实质,发出如心跳般的“咚、咚”闷响。
“去。”
他轻声道。
不是喝令,不是怒吼。
只是一个陈述句。
数十颗雷球脱手而出,拖曳着耀眼的蓝白尾焰,如流星雨般砸向那三头墨灵熊!
——那不是灵技。
灵技有公式,有路径,有固定的灵力运转路线。
这是灵术。
是只有将某道法则刻进骨血、融进神魂的人,才能随手拈来的本能。
雷光炸裂。
三头墨灵熊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在蓝白色的雷暴洪流之中。幽蓝光点四散飞溅,又在半空中被雷电追上、击碎、湮灭。
这一次,连幽影遁都没能发动。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被雷暴灼烤过的空气,还残留着细微的噼啪声响。
辰漠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灵力总量不及前世万分之一,压缩到第十颗雷球时已近乎枯竭。后背的伤还在痛,血仍在往下淌。
但他咧嘴笑了。
眼底那抹猩红没有消退,反而像浸了油的灯芯,烧得更旺。
“小漠。”
身后传来季潇雨的声音,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辰漠回头。
季潇雨已经站到他身后三步远,没再靠近。他看着辰漠,目光复杂得像翻涌的浓雾。但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半晌。
季潇雨收回视线,抬手拍了拍辰漠的肩,避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辰漠怔了一下。
然后失笑。
他垂下还残留着雷光的手,把那两把匕首收回腰间,血珠顺着刀尖滴进泥土。
“季哥,”他哑着嗓子,“你那破石头躺着硌不硌背?”
季潇雨没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绷带,劈头盖脸扔过来,砸在辰漠胸口。
“少废话。先止血。”
雾还在翻涌,山谷依然晦暗。
但辰漠低头缠着绷带,不知怎的,竟觉得这月色也没那么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