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中午,霍邱痕在食堂跟青椒肉丝里的青椒较劲。他把那些绿色的条状物一根根挑出来,在餐盘角落堆成一座小山。
“你真的不吃青椒?”历姝沁打字问,目光落在他的“青椒山”上。
“这是原则问题。”霍邱痕严肃地说,“青椒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蔬菜——它假装自己很健康,实际上……”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霍邱痕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玩笑的轻快:“喂妈,我在批判青椒的罪行呢……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你再说一遍?谁回来了?”
电话那头,霍妈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你爸!还有你哥!回来了!刚到!开着两辆我从没见过的车!小痕你快回来!马上!”
通话结束。霍邱痕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食堂的嘈杂声、青椒的“罪行”、历姝沁询问的目光——所有这一切忽然都退得很远。
“怎么了?”历姝沁再次打字。
霍邱痕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茫然的脸。
“我爸。”他的声音很轻,“和我哥。回来了。”
历姝沁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们走的时候,我九岁。”霍邱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促而勉强,“我爸说要出去‘闯一闯’,四十岁的人了不去闯,这辈子就没了。我妈拼命反对,特别是我哥也要去的时候——他那时刚考上大学,我妈说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跟着发什么疯?”
餐盘里的米饭渐渐凉了,水汽凝结成细小的珠。
“那天我抱着我爸的腿哭,说爸爸别走。他蹲下来,擦我的眼泪,说‘小痕乖,等爸闯出名堂回来,给你买最大的变形金刚’。”霍邱痕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十年的时光看见了那个场景,“我哥背着个破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说‘等哥回来,带你打遍天下游戏厅’。”
他顿了顿:“然后他们就走了。前两年还有电话,偶尔寄点钱回来。后来电话越来越少,钱倒是越寄越多。再后来……就没了。十年。”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历姝沁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然后打字:
“你不想见他们?”
霍邱痕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座已经凉透的“青椒山”,仿佛那是他此刻混乱内心的某种隐喻。
“应该想的。”最后他说,声音干涩,“那是我爸,我哥。但我又觉得……陌生。十年,我从小孩长成大人,他们变成了什么样?我又变成了什么样?我们……还能是一家人吗?”
历姝沁打字,动作很慢,很认真:
“你在害怕。”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霍邱痕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卸了力。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盖住眼睛。食堂的灯光透过指缝,变成模糊的光斑。
“是。”他承认,声音闷闷的,“我怕他们看到现在的我,会觉得失望。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成绩一般,没什么出息,最大的成就是……就是认识了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历姝沁听见了。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怕这十年把我们都改变了,改变到……再也回不去了。”霍邱痕放下手,眼眶有些红,但他努力笑了笑,“没事,我一会儿自己回去看看。你先……”
历姝沁摇头。她打字:
“我陪你到门口。”
霍邱痕愣住。
“你需要一个朋友。”机械女声平静地说,“哪怕只送到门口。”
霍邱痕看着她。她的眼睛清澈平静,像秋日无风的湖面。在那样的目光里,他忽然觉得那些恐惧、犹豫、不知所措,都变得可以面对了。
“好。”他说。
霍妈妈的甜品店“甜甜圈”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粉色的招牌,褪色了但很干净。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甜品,奶油蛋糕上点缀着新鲜草莓,马卡龙像小小的彩虹。
但今天,“甜甜圈”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低矮的宝石红跑车,线条凌厉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另一辆是深蓝色的豪华轿车,沉稳庄重。两辆车并排停在巷子里,几乎把路堵死,路过的大爷大妈都在探头张望。
“就是这儿。”霍邱痕说,喉咙发紧。
历姝沁点点头,打字:“我在这儿等你。”
霍邱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甜甜圈”的玻璃门。
门铃“叮咚”一响。
店里的景象让他定在门口。
母亲吴昕坐在她常坐的那张藤椅上,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宴。但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而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年长的,五十岁上下,鬓角微白,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正弯着腰,笨拙但认真地给吴昕捶背。
右边那个年轻些,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和霍邱痕有七分相似,但轮廓更深,气质更硬朗。他蹲在地上,正给吴昕捏腿,一边捏一边抬头问:“妈,这个力度行吗?”
吴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吃饭啊?用点力!”
年轻男人立刻加重力道:“这样呢?”
“想把你妈捏残废啊!”
“那这样……”
“行了行了,凑合吧。”吴昕嘴上嫌弃,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霍邱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捶背的男人先发现了他。动作一顿,眼睛瞪大了:“小痕?”
捏腿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看见霍邱痕,愣了两秒,然后“嚯”地站起来:“小痕?!都长这么高了!”
吴昕转过头,看见小儿子,眼圈“唰”地红了,声音却还是凶的:“傻站着干什么?进来!把门关上,风都灌进来了!”
霍邱痕机械地关上门,走到母亲面前。十年没见的父亲和哥哥就在眼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十年。
他从九岁到十九岁,从小学到大学,从需要仰头看哥哥的小孩,长成了和哥哥差不多高的青年。
“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哥。”
霍振邦一步上前,用力抱住小儿子。那拥抱太紧,紧得霍邱痕肋骨发疼。他闻到了父亲身上陌生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十年前的父亲不抽烟,也不用香水。
“好小子。”霍振邦的声音在发抖,“长这么高了,比你哥还高点。”
霍邱晨——霍邱痕的哥哥,也走过来,一拳轻轻捶在他肩膀上:“行啊,以前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不点,现在比我还高了。”
霍邱痕看着哥哥。十年过去,霍邱晨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更分明,眼神也更锐利,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还是那种有点痞、有点坏,但很温暖的笑。
“你们……”霍邱痕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突然……”
霍振邦松开他,和霍邱晨对视一眼。霍邱晨走到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休息中”,拉下了卷帘门。
店里暗下来,只有操作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片温暖。
“说来话长。”霍振邦拉了把椅子坐下,十年来第一次坐在自家的甜品店里,“十年前,我跟你哥去南方,不是瞎闯。我们看准了新能源车的风口,跟几个老伙计一起创业。”
吴昕哼了一声:“创业?创业十年不回家?电话也没几个?”
“妈,那不是最难的时候嘛。”霍邱晨蹲回母亲身边,继续给她捏腿,“最开始那几年,我们睡车库,吃泡面,到处求人投资。后来好不容易做出样车,又遇到技术瓶颈,差点把裤衩都赔进去。再后来……”
“再后来,我们熬过来了。”霍振邦接话,语气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三年前,第一款车上市。去年,我们拿到了欧洲的准入认证。今年,第二款车刚发布,订单已经排到后年了。”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霍邱痕。
霍邱痕接过。名片是深灰色的,质感厚重,上面简洁地印着:
**霍振邦
霍氏集团 董事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能源汽车与智能出行解决方案提供商。
“霍氏集团……”霍邱痕喃喃念道。
“对。”霍振邦点头,“用咱们的姓。你妈起的名字,说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吴昕别过脸,但霍邱痕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所以外面那两辆车……”霍邱痕看向卷帘门的方向。
“红旗S9,我们的旗舰超跑,全球限量。”霍邱晨语气里带着自豪,“旁边那辆宾利是商务接待用车。今天特意开回来,给妈看看。”
吴昕又哼了一声:“显摆什么?车能当饭吃?”
“能啊妈。”霍邱晨笑了,“那辆车能换这条街。”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操作间里冰箱低沉的运转声,还有面粉和奶油混合的、甜丝丝的香气——那是霍邱痕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你们……”他喉咙发紧,“这次回来待多久?”
霍振邦和霍邱晨对视一眼。
“不走了。”霍振邦说,“公司总部已经迁回来了。新办公楼在新区,下个月正式启用。”
霍邱晨补充:“我们也买了房子,离这儿不远。妈要是愿意,可以搬过去住,有花园,你妈可以种她喜欢的月季。”
吴昕终于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丈夫和大儿子:“你们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霍振邦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揉面做甜品而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这些年,辛苦你了。”
吴昕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打了霍振邦一下,不重,但带着十年积攒的所有委屈、等待和思念:“死老头子!你还知道回来!”
霍振邦任由她打,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霍邱晨也红了眼眶,他站起来抱住母亲:“妈,对不起。”
霍邱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不真实。十年分离,十年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和这家店,十年他从小孩长成少年——然后突然之间,父亲和哥哥回来了,带着巨大的成功,带着“能换一条街”的跑车,带着“霍氏集团董事长”的名片。
他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但高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陌生,疏离,还有一丝惶恐。惶恐于这突如其来的圆满,惶恐于自己是否还能融入这个“新”的家庭。
“小痕。”霍振邦看向小儿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霍邱痕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好。妈把我养得很好,我考上大学了,学金融。平时在店里帮忙,也会做点甜品了——虽然没妈做的好吃。”
他说得很轻松,但霍振邦听出了话里的刻意。这个男人在商场上拼杀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听弦外之音。
“小痕。”他放轻声音,“爸知道,这十年亏欠你和你妈太多。爸不求你们立刻原谅,只希望……能给爸一个补偿的机会。”
霍邱痕沉默了。他看向母亲,吴昕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又看向哥哥。霍邱晨对他点点头,那眼神在说:给爸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最后,霍邱痕看向卷帘门。门关着,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历姝沁可能还站在巷口。无论她在不在,他都想起了她今天在食堂说的话。
“你在害怕。”
是,他在害怕。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团聚太像梦境,害怕自己无法适应父亲和哥哥现在的身份,害怕十年的空白已经筑起了看不见的墙。
“爸,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很高兴你们回来。真的。”
他顿了顿:“但我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彼此。”
霍振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欣慰和心疼:“好。爸给你时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霍邱晨走过来,揽住弟弟的肩膀:“对,一辈子。以后哥罩着你,谁欺负你,哥第一个不答应。”
吴昕破涕为笑:“就你能!小痕现在比你高!”
“高怎么了?高也是我弟!”
店里终于有了笑声。真正的、放松的、一家人的笑声。
霍邱痕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些湿。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历姝沁发了条消息:
“我还活着。而且……好像还不错。”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嗯。”
就一个字。
但霍邱痕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轻轻落地了。
“对了。”霍邱晨突然想起什么,“小痕,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霍邱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谁、谁说的?”
“巷口王阿姨说的。”吴昕擦擦眼泪,“她说看见你跟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一起走,那女孩不爱说话,但气质特别好。”
霍邱痕脸红了:“那是我同桌!同学!”
“同学你脸红什么?”霍邱晨逗他,“带来见见啊。哥帮你把关。”
“真的只是同桌!”霍邱痕急了,“她叫历姝沁,是历家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霍振邦和霍邱晨同时愣住了。
“历家?”霍振邦皱眉,“五大家族的历家?”
霍邱痕硬着头皮点头。
店里又安静下来。这次的气氛有些微妙。
“小痕。”霍振邦斟酌着用词,“历家……情况比较复杂。他们家那女儿,我听说过,好像有些……特别。”
“她不是‘特别’。”霍邱痕脱口而出,“她只是不想说话。她很聪明,画画很好,数学很好,还会喂流浪猫,还会……”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发现父亲和哥哥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喜欢她。”霍邱晨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霍邱痕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霍振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小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喜欢就喜欢吧。”他说,“我儿子喜欢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霍邱痕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霍振邦笑了,那笑容里有十年商海沉浮磨出的沧桑,也有属于父亲的温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爸相信你。”
吴昕也走过来,握住小儿子的手:“改天带她来店里尝尝妈的手艺。妈给她做最拿手的提拉米苏。”
霍邱晨则挑眉:“历家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哥。咱们家现在,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霍邱痕看着家人,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这次不是难过,是温暖的、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他用力点头:“好。”
玻璃门外,夕阳把小巷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
霍邱痕走到窗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
巷口,梧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
历姝沁背对着甜品店,低头看着手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甜甜圈”的门槛。
霍邱痕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打字:
“我爸说,他相信我。”
几秒钟后,历姝沁回复:
“嗯。他一直都该相信你。”
霍邱痕又打字:
“我哥说,历家要是欺负我,他帮我打架。”
这次,历姝沁发来一个表情包——是她自己画的,一只小猫举着爪子的简笔画,旁边写着:“谁敢?”
霍邱痕笑出声。
他最后打了一行字:
“明天见,同桌。”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家人。
霍振邦和霍邱晨正在帮吴昕整理操作台,三个人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重叠,像一幅褪色又新生的全家福。
霍邱痕走过去,挽起袖子:
“妈,晚上做什么?我帮你。”
吴昕回头看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做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多做一份,明天给你同桌带去。”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但甜品店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像一颗小小的、甜蜜的星星,在这个寻常的巷子里,在这个不寻常的日子里,安静地闪烁着。
而巷口的梧桐树下,历姝沁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甜甜圈”紧闭的卷帘门,转身离开。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霍邱痕发来的那句“明天见”一起,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