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雨停了。天空被洗成一种干净的灰蓝色，西边的云缝里漏出几缕金色的光。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回家》。历姝沁合上书，仔细地将书放回原处，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永远那么有条不紊，平板、笔记本、笔袋，一一收进浅灰色的双肩包。
霍邱痕几乎同时站起身，假装刚看完书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一起走？”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雨停了，空气挺好。”
历姝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雨后校园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去食堂吗？”霍邱痕问，“还是回宿舍？”
历姝沁打字：“回宿舍。”
“哦，那我也……”霍邱痕话说到一半，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响亮。
他尴尬地捂住肚子：“那个……我中午没吃饱。”
历姝沁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她在平板上打字：“那你去吃饭。”
“我得先去校外超市买点东西。”霍邱痕挠挠头，“泡面快吃完了，得补货。你……要不要一起去？超市旁边有家奶茶店，听说他们家的芋泥波波特别好喝。”
他发誓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她会答应。
历姝沁果然摇头。
“好吧。”霍邱痕也不失望，反而笑起来，“那你回去路上小心。明天见，同桌。”
他在“同桌”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好像这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头衔。
历姝沁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宿舍区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里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梧桐树后。
霍邱痕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哼着不成调的歌往校外走。他心情很好，好到觉得今晚可以奢侈一把，买桶贵的泡面，再加根火腿肠。
校门口人来人往，雨后的小吃街格外热闹，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霍邱痕穿过人群，往拐角那家大超市走去。就在他路过一条小巷口时——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钳住了他的胳膊。
“唔——！”霍邱痕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股大力拖进了昏暗的小巷。两三个黑影围了上来，动作利落地在他头上套了个布袋，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救——！”第二个字还没喊出来，他就被按进了什么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动。
“你们谁啊！绑架犯法知道吗！”霍邱痕在布袋里大喊，“我告诉你我卡里就二百块钱期末还要交书本费你们绑我纯属亏本生意——”
“安静。”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没什么情绪。
霍邱痕立刻闭嘴了。倒不是听话，主要是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太专业了，像电影里那种黑帮大佬的手下。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来拐去。霍邱痕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终于，车停了。他被带下车，又被带着走了段路，上了几级台阶，进了一个房间。有人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头上的布袋被摘了下来。
霍邱痕眯着眼适应光线。这是个书房，很大，装潢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深色木质风格。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墙上挂着看不懂但感觉很有意境的山水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而在他对面，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尤其那双眼睛——霍邱痕愣了一下，这眼睛他下午才见过。
几乎和历姝沁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更锐利，更沉静，像深冬的湖面。
“霍邱痕同学，”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请坐。”
霍邱痕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那个……叔叔您好？”他试探性地开口，“请问这是……？”
“历正弘。”男人说，“历姝沁的父亲。”
霍邱痕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迅速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历姝沁一起上课、一起躲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告别时说了句“明天见”……
“叔叔我发誓！”他猛地站起来，“我对您女儿绝对没有任何不轨之心！我就是她同桌！普通同学！今天一起走是因为下雨了顺路！图书馆是碰巧遇到的！我连她微信都没——”
“坐下。”历正弘抬了抬手。
霍邱痕乖乖坐下了。
历正弘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你今天的行程，包括你们在图书馆坐了多久，说了什么——确切地说是她打了什么字，我都知道。”
霍邱痕后背一凉。
“不过别紧张，”历正弘放下茶杯，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霍邱痕怀疑自己听错了。
“姝沁从十岁起，就没主动和外人交流过。”历正弘看着霍邱痕，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心理医生、特教老师、亲戚朋友……她要么无视，要么只用最简单的方式回应。九年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今天，她主动提醒你作业写错了。她允许你跟她共用一把伞。她甚至告诉你她不能说话的原因——虽然只是最简略的版本。”
霍邱痕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历正弘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意味着，九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我女儿对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产生了那么一丁点的、微乎其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反应。”
霍邱痕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下午历姝沁在平板上打出的那行字：“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起她平静的侧脸，想起她别头发时纤细的手指。
“所以，”历正弘向后靠进椅背，“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很简单。”历正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霍邱痕面前，“从今天起，你负责陪姝沁说话。上课、吃饭、图书馆、放学路上——只要有机会，你就跟她说话。说什么都行，聊天气聊食堂聊高数题，聊你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霍邱痕低头看文件。那是一份聘用合同，甲方是“历氏集团”，乙方是他霍邱痕。职位名称那栏写着：“特别沟通助理”。月薪：两万元整。
“两、两万？！”霍邱痕眼睛瞪得溜圆，“一个月？！”
“试用期。”历正弘补充，“如果效果显著，可以再加。”
霍邱痕脑子里迅速计算：两万一个月，一年二十四万，他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也就……不对，等等。
“叔叔，这钱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历正弘打断他，“你觉得我在用钱收买你？侮辱你？”
“不是！我是说——”霍邱痕语无伦次，“我本来就要跟她说话啊！我不收钱也会说的！她是我同桌！而且她……她其实挺有意思的，虽然不说话，但她会画画，字也好看，数学还那么好——”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历正弘笑了。
不是那种商业式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就因为这个，”历正弘说，“我才选中你。”
霍邱痕愣住了。
“这九年，接近姝沁的人不少。”历正弘缓缓道，“有的是出于同情，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是冲着历家的背景来的。但他们要么太小心翼翼，把她当易碎品；要么太有目的性，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向霍邱痕，目光深邃：“而你，霍邱痕同学，你是唯一一个，纯粹因为‘她就是她’而跟她说话的人。你没把她当病人，没把她当大小姐，你甚至……”他顿了顿，“你甚至没太把她‘不能说话’这件事当回事。你只是……一直在说话。”
霍邱痕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话多……”
“所以，”历正弘把合同又往前推了推，“签了它。名正言顺地、理直气壮地、继续用你那套烦死人的方式，去跟我女儿说话。”
霍邱痕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两万块。一个月。够他买多少桶泡面，多少根火腿肠，多少杯芋泥波波……
但他抬起头，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她会知道吗？”
“不会。”历正弘摇头，“我不希望她觉得这是场交易，或是又一次‘治疗’。我要她以为，你只是……一如既往的话多。”
霍邱痕想了想，又问：“那我需要做什么汇报吗？比如每天跟您报告我们聊了什么——”
“不必。”历正弘摆摆手，“我只需要知道一点：她是不是还在跟你交流。至于内容……”他笑了笑，“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檀香的烟雾在空气里缓缓上升，盘旋，消散。
霍邱痕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历叔叔，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不就是说话吗，这可是我的特长！我从会说话开始就没停过！我妈说我两岁就能背整首《静夜思》虽然发音不准但我……”
历正弘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霍邱痕立刻闭嘴。
“好了，”历正弘按了按太阳穴，“你现在可以走了。司机会送你回学校。”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自然一点。就像今天这样。”
“明白！”霍邱痕站起来，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谢谢叔叔！我一定会让历同学……让姝沁……不是，让历姝沁同学感受到语言的魅力！感受到沟通的快乐！感受到——”
“出去。”历正弘指了指门。
霍邱痕立刻噤声，麻溜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叔叔，那个……工资什么时候发？”
历正弘：“……”
“月底。”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嘞！叔叔再见！叔叔晚安！叔叔注意身体！”霍邱痕拉开门，欢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了。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历正弘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十岁时的历姝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裙子，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嘴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
他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低声自语：
“丫头，爸爸给你找了个太阳。虽然有点吵……但你忍忍。”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而此时此刻，刚被豪华轿车送回学校门口的霍邱痕，正站在小吃街口，对着手机银行里刚刚收到的、两万块的预付工资，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不行，不能只买泡面了。”
“从今天起，我要请历姝沁同学喝全校最贵的奶茶！”
“芋泥波波算什么？我要请她喝加了珍珠椰果布丁仙草红豆燕麦的至尊豪华版！”
“毕竟我现在……”他握紧拳头，浑身充满干劲，“可是月入两万的专业话痨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跳一跳的，像个快乐的傻子。
而宿舍楼里，历姝沁刚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桌前，用毛巾轻轻擦着头发。窗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霍邱痕狂奔而过的身影，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歌。
她盯着那身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很轻的弧度，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
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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