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晨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阻隔在外,只有边缘缝隙漏进几线微白。
季温洛先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和鼻尖萦绕的、清冽而熟悉的气息。然后,她察觉到自己正枕着一条手臂,后背紧贴着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腰间横亘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她禁锢在怀里。
鹿晗睡得很沉。均匀绵长的呼吸拂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的体温很高,隔着两层薄薄的丝质睡袍,源源不断地熨帖着她,驱散了清晨应有的微凉。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老宅的试探,车里的依偎,墙边滚烫的吻,他灼人的宣告,还有黑暗中那个简单的握手和一句“我在这儿”。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悸动起来。她几乎要立刻弹开,逃离这过分亲密的桎梏。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贪恋着这份陌生的、却令人安心的暖意,僵硬着,一动未动。
他的手臂动了动,无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季温洛屏住呼吸。
过了许久,确认他并未醒来,她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从他怀里挪出来。腰间的臂膀却像有知觉一般,在她移动的瞬间收紧了力道。
“别动……”身后传来他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再睡会儿。”
季温洛身体一僵。“……该起了。你上午有复查,我还要去医院。”
鹿晗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与睡意抗争。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臂。
得到自由,季温洛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皱巴巴、过分宽大的睡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磨砂玻璃,她才敢大口喘息。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底残留着惊惶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迷乱。唇上的红肿消退了,但锁骨处一点浅淡的红痕,却昭示着昨夜并非梦境。
她用冷水洗了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门外传来鹿晗起身、走动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外。
“衣服。”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让人送来了,放在外面。”
“谢谢。”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紧。
等她收拾妥当,换上送来的崭新衣物——一套剪裁合体、面料舒适的浅灰色裤装,尺码分毫不差——走出浴室时,鹿晗也已经穿戴整齐。深色衬衫,西裤,左臂的石膏依旧碍眼,但他神色平静,正在扣着袖扣,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抵在墙边、宣告占有的人不是他。
餐厅里,早餐已经备好,简单精致。两人相对无言地用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复查我陪你去。”季温洛放下牛奶杯,开口,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目光却垂着,落在餐盘边缘。
“嗯。”鹿晗应了一声,抬眼看了她一下,“陈铭会安排好。”
“不用麻烦陈助理。”她顿了顿,“我开车。直接去影像科,避开门诊高峰。”
这是要将他完全纳入她的专业领域,用“主治医生”的身份,重新划清界限。
鹿晗看了她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却没有点破。“好。”
去医院的路上,依旧是沉默。季温洛专注地开车,鹿晗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刚停稳,季温洛的手机响了。是科室打来的,询问一台临时安排的紧急手术。
她接电话的功夫,鹿晗已经自行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车边等她。他身形挺拔,即使带着伤,也吸引了不远处几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年轻护士的目光,窃窃私语和好奇的视线飘了过来。
季温洛挂断电话,一下车,就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她神色不变,走到鹿晗身边:“走吧,电梯在那边。”
她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步伐稍快,是医生引领病人的标准姿态。鹿晗没说什么,只是配合着她的步调。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数字跳动。
“季医生,”鹿晗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季温洛背脊微僵。“这里是医院。”她答非所问,语气冷淡,“你是病人,我是医生。”
“是吗?”他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那昨晚,在公寓里,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鹿晗!”她倏地转头瞪他,眼底有被戳破伪装的恼怒,还有一丝慌乱,“这里是医院!”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开,外面是影像科等候区的人群。
季温洛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挂起专业而疏离的浅笑,率先走了出去。鹿晗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她瞬间挺直的背脊,眸色微深。
复查过程很顺利。季温洛亲自与影像科主任沟通,调看了最新的X光片和CT结果。骨折对位良好,没有移位迹象,颅内和胸腹腔也没有发现迟发性血肿。伤口愈合情况也不错,没有明显感染征象。
“恢复得很好。”影像科主任笑着对鹿晗说,“季医生亲自把关,果然不一样。”
鹿晗微微颔首:“辛苦。”
“石膏还需要固定三到四周,之后根据复查情况决定是否拆除。伤口按时换药,注意清洁干燥。”季温洛在一旁补充,声音平稳无波,目光落在影像片上,刻意避开了鹿晗的视线。
离开影像科,季温洛看了看时间。“我还有台手术,大概两小时。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或者让陈助理来接你。”
“我等你。”鹿晗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温洛蹙眉:“手术时间不定,可能更长。你没必要在这里等。”
“我有必要。”鹿晗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坚持,“有些事,想跟你谈。关于协议修改的细节。”
协议修改。这四个字像石头投入心湖。
季温洛沉默了一下。“……随你。休息室在那边,你可以去那里等。”她指了个方向,不再多言,转身匆匆走向手术通道。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鹿晗眸光微动。他没去休息室,而是走到了手术家属等候区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窗,望着楼下花园里零星走动的人影。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广播里偶尔响起呼叫医生的冰冷女声。他很少有这样完全放空、无所事事的时刻。商业谈判,决策会议,觥筹交错……那些填满他生活的东西,此刻都显得遥远。
脑海里反复回旋的,是昨夜她在他怀中渐渐放松的身体,是她回握他手指时那细微的力道,是她今晨醒来时那一瞬间的惊惶和眼底残留的、不易察觉的依恋。
还有更早以前,手术室里她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高烧时她微凉手指拂过额头的触感,车库昏暗光线里她抱着纸箱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点点滴滴,汇聚成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动——打破那该死的协议,将她从那个“季医生”、“鹿太太”的冰冷壳子里拽出来,让她只是季温洛,只是他的……女人。
手机震动,是陈铭发来的消息,关于那份“需要修改”的协议,律师已经根据他的要求拟出了几个初步方向。鹿晗扫了一眼,没有回复。方向他定了,细节……或许需要另一个人的意愿。
两小时十五分钟后,手术通道的门打开。季温洛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疲惫,额发被无菌帽压得有些凌乱。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术后记录。
抬头看见靠在窗边的鹿晗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真的还在。
鹿晗直起身,朝她走去。
“手术顺利?”他问,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
“嗯。”季温洛点点头,将记录夹在腋下,揉了揉眉心,“病人送ICU观察了。”
“累了?”他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记录夹。
季温洛下意识地避开。“不用。”她顿了顿,“你想谈什么?去我办公室吧。”
医生办公室弥漫着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季温洛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脱下白大褂挂好,示意鹿晗坐,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关于协议,”她先开口,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努力维持着冷静,“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调整某些条款,比如应对突发状况的细则,或者……解除合作的流程,可以提出来,我会让我的律师……”
“解除?”鹿晗打断她,眉梢微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解除?”
季温洛一怔。
“我说的是修改。”鹿晗身体前倾,隔着办公桌看着她,目光锐利,“改成真正的婚姻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温洛的呼吸滞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字面意思。”鹿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结束协议,开始真正的夫妻关系。对外,对内,都是。”
“不可能。”季温洛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鹿晗,你清楚我们当初为什么结婚!季家需要鹿盛的支持度过危机,你需要一个安静不惹麻烦、家世相当的妻子来应付家族和外界!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当初是。”鹿晗承认得很干脆,目光却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但现在,我想要的,不止那些了。”
“你想要什么?”季温洛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胸膛微微起伏,“一时的兴趣?因为那一晚的意外?还是因为觉得掌控一切太无趣,想换个游戏玩?”
她的语气尖锐,带着自我保护的攻击性。
鹿晗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峻。“季温洛,你觉得我鹿晗,是会因为一时兴趣或无聊,就拿自己的婚姻和整个集团的利益开玩笑的人?”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我想要你。”他重复昨夜的话,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是一时的,是以后。不是玩什么游戏,是要你名正言顺、完完全全属于我。”
他俯身,双手撑在办公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
“协议婚姻,可以继续保障季家的利益,甚至更多。但前提是,你不再只是协议上的名字。我要你住进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以鹿太太的身份,出席每一个该出席的场合。我要所有人知道,你季温洛,是我鹿晗的妻子,不是掩人耳目的摆设。”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季温洛被他圈禁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的话像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
真正的夫妻关系?住在一起?宣告所有人?
“那我的工作呢?”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我的病人,我的手术,我的研究……鹿晗,我不可能放弃我的事业,去做一个只负责出席宴会、貌合神离的‘鹿太太’!”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防线。
鹿晗看着她眼中骤然而起的抗拒和坚定,眼底掠过一丝激赏。他果然没看错,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的世界广阔而坚实,有她绝不退让的疆土。
“我从未要求你放弃。”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强势,“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季医生,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鹿盛集团总裁夫人的身份,不会成为你的枷锁,只会成为你的后盾。”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紧蹙的眉心,动作带着难得的温柔。
“我要的,是全部的你。季温洛,包括你拿手术刀时冷静的样子,包括你对病人负责的执着,包括你偶尔流露的脆弱和疲惫……所有的一切。”
他的指尖下滑,抚上她的脸颊,目光深沉如海。
“而你,敢不敢要全部的我?不只是作为合作伙伴的鹿晗,不只是提供利益交换的鹿盛总裁,还有我的偏执,我的占有欲,我所有的不完美,和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喑哑的蛊惑,“只想给你的东西。”
季温洛彻底失去了语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足够了解、实则完全陌生的“丈夫”。他撕开了所有伪装,将最真实、也最贪婪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不是解除协议,是彻底绑定。
不是退回原点,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危险的深渊。
办公室的寂静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
“季医生,3床病人情况有变化,请您过去看一下!”门外传来护士急切的声音。
季温洛猛地回过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推开鹿晗的手,站起身。“我马上来!”
她甚至不敢再看鹿晗一眼,拉开门,匆匆离去,脚步凌乱,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慌乱的风。
鹿晗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深沉。
不急。
协议修改的条款已经摆上台面。
猎物已经入网,剩下的,只是收网的耐心和技巧。
他拿起她落在办公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极淡的弧度。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