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宅院里,唯有鞋底轻擦地面的沙沙声。温疏瞳独自踱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推开父母房门的刹那,一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桃木桌上那幅未完成的刺绣安静地躺着,湖蓝色的云锦缎面上,半朵牡丹刚勾出瓣边,针线间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腻的针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一颗接一颗砸在刺绣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记忆中,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教导的画面忽然变得如此清晰,那时母亲总笑着喊她“瞳儿”,说“绣活要沉心,针脚稳了,日子才稳”,那时不解其意,如今却全都明白了。
数日后,葬礼的喧嚣渐渐平息。温疏瞳和魏芸儿坐上马车,向着父亲生前经营的刺绣铺“疏影阁”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到了铺子门口,魏芸儿连忙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疏瞳下车。她忍不住侧头问道:"小姐,这次突然来铺子里,是有什么打算吗?"
"经营店铺。"温疏瞳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早已在心中做了千百遍的决定。
魏芸儿愣了愣,连忙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跟着你,帮你多留意些琐事。”她知道自家小姐向来有主意,既然说了要接手,便定会尽全力做好。
刚跨过雕花门槛,一股熟悉的丝线香混着樟木味扑面而来,管事刘婶立马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慌:“小姐,你可算来了,张老板今早又派人来催货了,说那批定制的宫装绣品,再过半月就要取货。”
“张老板?”温疏瞳顿了顿,才想起是父亲生前接的大客户,“就是订了八十匹上等桑蚕丝线的那个?”
“正是正是。”刘婶赶紧从账房捧来账本,翻到标红的一页,“你看,上个月付了五千两定金,订单写得明明白白,要做二十件缠枝莲纹宫装。可那批线到现在没影子,张老板催得紧,说要是误了工期,就要按契约赔银子。”
温疏瞳低头看账本,父亲的字迹龙飞凤舞,落款日期恰在出事前五天。她忽然想起整理书房时,在父亲的砚台底下翻到的那张纸条——是母亲的娟秀小楷,末尾还带着个小小的墨点,显然是写得急了:“张老板订单有异,桑蚕丝线数量与报价悬殊,尾款暂缓,务必亲核。”当时她只当是母亲太过谨慎,如今对着账本一算,后背顿时冒了层薄汗。
“刘婶,顶级桑蚕丝线多少钱一匹?”
“最少两百两一匹啊!”刘婶脱口而出,“咱们‘疏影阁’做的都是高档绣品,向来只用苏州那边的上等桑蚕丝线,这个价是行里公认的,错不了。”
八十匹就是一万六千两,定金怎么才五千两?这差得也太离谱了。温疏瞳指尖捏着账本边角,都快捏出褶皱:“订货单呢?给我看看。”
刘婶很快从樟木箱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单据,上面写着“苏州上等桑蚕丝线八十匹”,可落款的供货商戳印,根本不是母亲常提的“锦记绣庄”,而是个陌生的名号。她把单据折好塞进袖袋,脚步有些发沉地往后院绣坊去。
绣坊里静悄悄的,十几个绣娘低着头忙活,银针划过绸缎的“沙沙”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温疏瞳走到最里面的储物间,推开那扇雕花樟木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各色面料和绣线,唯独专门放高档桑蚕丝线的抽屉,只余下几匹零散的线,哪里有八十匹的踪影?
“小姐,您这是?”旁边一个鬓角染霜的老绣娘抬头,声音温和恭敬,带着几分试探,“若是找张老板前几日送来的那几匹线,老奴斗胆说一句,那线实在难登大雅,摸着糙得很,颜色也发暗,跟咱们平时用的差远了,老奴实在不敢用它绣宫装活计,怕砸了温家的招牌。”
温疏瞳心里一紧,跟着老绣娘走到墙角的竹筐边,掀开粗布,里面果然堆着几匹绣线。看颜色倒是和桑蚕丝线相似,可一摸就知道不对——手感硬邦邦的,丝毫没有桑蚕丝线的柔软顺滑,分明是用普通棉线染了色冒充的。
她捏着一截线,指尖都在发颤。父母身子素来康健,官府定论的“突发恶疾”,如今想来分明是骗人的!定是他们发现了张老板的猫腻,才被人暗下毒手。
“小姐,你没事吧?”魏芸儿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语气里满是关切。
“我没事。”温疏瞳勉强定了定神,将那截劣质绣线攥紧,低声叮嘱,“这批线先锁起来,任何人不得动用。”说完,便带着魏芸儿转身出了绣坊,只留下满室的丝线香,和心底翻涌的疑云。
城郊官道上,落日熔金,将天地染成一片暖红。
裴景昭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停下。他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镶金玉带,带扣上刻着精致的裴氏家纹——那是京城望族裴家的标志,裴家世代在朝中执掌刑狱,以断案精准、行事刚正闻名。
此次他离京南下,并非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追查一桩牵涉甚广的贪腐案。涉案之人暗中勾结地方商户,以次充好骗取官银,手段隐蔽,竟连朝中都有眼线庇护。他一路追查线索,从京城辗转至这江南小镇,终于查到了关键人物的踪迹。
“公子,前面就是张老板的临时据点了,属下已经探明,他今夜会与几人私下交易。”身后的侍从低声禀报,递上一枚密信。
裴景昭接过密信,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眉眼愈发深邃。信中所提的交易,正是以劣质绣线冒充上等桑蚕丝线,而买家,赫然与温家有关。
他抬眼望向小镇的方向,脑海中闪过方才在温家宅院外瞥见的那道纤细身影。那姑娘一身素衣,立在朱红的院门旁,虽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后来才得知,那是温家的大小姐,温疏瞳。
温家夫妇突发恶疾离世,时机太过蹊跷,偏偏又与张老板牵扯上关系,此事绝非偶然。
“吩咐下去,按原计划行事,今夜务必人赃并获。”裴景昭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侍从应声退下,悄然隐入路旁的树林。
裴景昭独自坐在马背上,晚风拂起他的衣袍,露出腕间一枚古朴的墨玉扳指。那是裴家祖传之物,刻着“明辨”二字,时刻提醒着他身为裴家人的职责。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拍着他的肩说:“景昭,此次南下,不仅要查贪腐案,更要记住,为官者,当护百姓周全。”
如今看来,这江南小镇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张老板背后的势力,温家夫妇的死因,还有那位看似柔弱却暗藏锋芒的温家千金,都成了这桩迷案中的一环。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大地。裴景昭抬手轻抚马颈,目光锐利如鹰,望向小镇深处。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而他与温疏瞳的交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