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离开哥哥出国,说不忐忑是假的。机场大厅里人群熙攘,各种语言的嘈杂声混着广播提示音,更添了几分离别的真实感。
但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我只能强装镇定,指甲悄悄掐进掌心,挺直脊背走在前面。
高跟鞋敲击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声响。我故意把步子迈得雀跃,鞋跟哒哒地响,其实是在用这虚张声势的节奏给自己壮胆。
杨灿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持续的嗡鸣。当他加快脚步追上我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极浅的笑意,仿佛一眼就洞察到了我佯装的样子。
"杨灿!你是不是在笑我!"我猛地回头,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试图用凶巴巴的眼神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瞬间换上那副惯有的、略带痞气的无辜表情,还煞有介事地掂了掂手中的行李箱:"冤枉啊,是它真的太重了。"室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幕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没用的哥哥,哼!"我咬住下唇,把不安化作毫无杀伤力的娇嗔。但飘忽的眼神和手心沁出的薄汗,早已将我的紧张暴露无遗。
他的手在我不知所措的瞬间伸了过来,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将我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掌心温柔地在我发顶揉了揉。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让我有一瞬间的怔忡。我竟一时忘了反驳,像只被顺毛抚摸的小动物般安静地站在原地。
抬眼间,又瞥见他领口处那几颗仍未扣上的纽扣,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我先前"作恶"的证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替他扣好。
指尖还未触及,拳头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那是车内暖气残留的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的玫瑰气息一同传来,让人莫名安心。
"感觉我好像你养的小狗~不对!杨灿你才像狗!"我猛地抽回手,试图用气愤掩盖瞬间的慌乱。
回握的力道一空,他眸色深了几分,那里面流淌着的是一种独属于他的、复杂而温柔的微光。
他的头发也在来的路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黑发随意搭在额前,此刻配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真像某种矜贵又故作高傲的大型犬,比如...杜宾。
我一边整理着自己被他揉乱的头发,一边故意走到他前面,嘀嘀咕咕地抱怨他好心办坏事,就知道报复我。
杨灿跟在身后,拖着行李箱的声音不紧不慢,总能精准地预判我的每一句吐槽,并懒洋洋地怼回来。
"...你真的就是头..."
"笨驴笨驴~好好好,我是笨驴。"
他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做投降状,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无奈。我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去,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大约十多分钟后,我终于在登机口附近看到了那抹记忆中的、鲜明的紫色。
尽管出发前仍抱有几分对于陌生相处的忧虑,但一种源自血缘的天然亲近感,还是让我下意识地兴奋起来,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小姨也几乎在同时间看见了我。直到那张带笑的脸在眼前放大,我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拘谨,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问好。
"小公主?哈哈,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我呢~"她的声音带着经过时间柔化的、极轻微的北欧腔调,笑容却明媚如少女。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只在她柔和的轮廓上增添了成熟的韵致,那份神采,愈发清晰地映照出我记忆中母亲的模样。
最让我惊喜的是,她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紫色宽檐帽。雨后的微光穿过机场的玻璃穹顶,洒落在她那帽檐装饰的新鲜紫藤花上,那些细小的花瓣上还闪烁着清晨的露珠,应是出发前又从花园摘下的新鲜紫藤。
不同的是,在那片浪漫的紫色之下,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纱裙,外搭一件复古的欧式丝绒马甲,显得既纯洁又潇洒。与我身上这条未过膝的白色连衣裙,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亲爱的,你今天像一朵清新的小雏菊~"她毫不吝啬她的赞美,笑着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随后才将目光转向我身后几步之遥的杨灿。
杨灿与我家并无血缘,小姨于他而言,更算不得亲戚。此刻,他看着我们亲昵叙话,便安静地停在一旁,神情疏离,仿佛又退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局外人的位置。
这一刻,我才真切地为他感到一丝心疼。
我正想开口向小姨介绍,她却像是早已明了,用一个温柔的眼神止住了我的话头,转而看向杨灿,笑容得体:"这位是小灿吧?"
杨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从某种思绪中拽出,略显仓促地抬眸,随即礼貌地颔首回应:"您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不必这么拘束。"小姨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说起来,我和你母亲也有过一面之缘。"
提到母亲,杨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愣了愣,目光再次投向面前这个不算熟悉的女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为数不多地听到林阿姨的事情,我也惊屙地愣了愣,好奇地询问道:“小姨还和阿姨有认识吗?”
"不算认识,"她神秘地笑笑,指尖轻轻抚过帽檐上的紫藤花瓣,"我开画室时收藏过她不少画作,很欣赏她的才华。她的很多设计我都有幸见识过。"
我看向杨灿,想起他说过阿姨是艺术家。也想起那晚吃饭的旋转餐厅,天花板上别致的玫瑰灯,墙壁上繁复的雕花,处处都是精致的欧式元素。
算起来这些年小姨一直呆在北欧办自己的画室,而林阿姨热爱欧洲艺术,两人打过照面也不算奇怪。
“这么说来,小姨也为林阿姨做过设计借鉴吗?”我想起旋转餐厅包间的设计风格,顺嘴提了一句,结果却被她很快地否决。
"那倒没有,"她谦虚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优雅的弧度,
"林夫人那样的大艺术家,哪需要我指点。"
“况且,我对建筑设计也并不是太感兴趣,只是格外欣赏林夫人的画作罢了。”说着,她又将目光落回杨灿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芮芮有我照顾着,你就不用担心了。"说着,她向后招招手,一位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金发男士自然地接过了我的行李。
在意识到时间不多了,简单交代几句后,小姨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下意识回头,对上她温和的目光。
临走前,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头寻找杨灿的身影。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单,直到他在机场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没看清他最后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内心下意识得不安。
其实不安的不止我一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心里同样波涛暗涌。
候机厅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风从他没扣好的领口钻入,带着金属项链的凉意贴在他胸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很依恋哥哥嘛~"小姨歪头看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什么嘛小姨!"我顿时脸红反驳,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