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低分数学试卷早已麻木,一张白纸远不足以摧毁我的世界。真正让我脑袋快要爆炸的,是这些天缠绕不休的、关于毛易的破事。
我耷拉着脸走出校门,一眼就捕捉到了那辆黑色跑车镶金的车牌。杨灿被框在灰色的挡风玻璃后,像个被囚禁的、安静的剪影。
暮色中的藤田总是灰蒙蒙的。即便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我依然能勾勒出他轮廓的锋利。车停在校门口最大的梧桐树下,盛夏浓密的叶影被路灯投射在车窗上,如水波般晃动,将他的脸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看上去竟有几分滑稽。
副驾驶上那只熟悉的绿色礼盒,成了这片灰调视野中唯一鲜亮的色块。我拉开门,抓起盒子,将书包随意地扔向后座。
刚一坐下,他便放下了手机,侧身靠近勾住我身旁的安全带。那只手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骨节分明,皮肤下的青色脉络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蜿蜒的河流。我下意识地接过扣头,“咔嗒”一声轻响后,他才收回手。我习惯了这种程序化的照料,便自顾自地拿起手机划弄起来。
确认我坐稳后,他却率先将我腿上的蛋糕盒又往我眼前推了推,声音闷闷的:“不先尝尝?新品。”
我无语地用胳膊挡开。烫金的丝带垂落在他手边,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闪耀着绿翡翠的光,衬得他那双手愈发苍白。
我的干脆拒绝似乎让他有些错愕,他竟负气般地自己动手拆开了盒子。深绿丝带散落下来,我眼疾手快地抢救,确认他的指尖没有玷污到我香甜的蛋糕后,才执拗地将盒子夺回。
“谁让你吃了?!杨灿!”我奋力向车窗边挣扎。
他却像早预谋好了,趁机攥住我的手腕,固执地舀起一勺蛋糕,送进我嘴里。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当那抹鲜甜在味蕾上炸开时,积压的愁闷似乎真的被短暂地消化了。
我好奇地偏过头,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好奇怪…里面放了什么?”
“开心果。”
“…难吃死了,最讨厌开心果了~”我故意唱反调。杨灿却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你的表情可比嘴诚实多了~”他笑着,指尖报复般地回戳我的脸。
闷热的晚风从车窗涌入,吹乱我的刘海。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渐变的磨砂玻璃,直至月亮升起,为整个藤田罩上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绒毯。
我的烦恼被暂时丢弃在窗外的死寂里。蛋糕成了我的续命丹,勉强维稳着我摇摇欲坠的情绪。我尚且愉快地向他倾倒着学校的琐碎,他时不时地停顿,予以简短的回应。
拖着仿佛被抽空的身体摔进柔软的大床,我那委屈了半天的筋骨才得以舒展。
虽然也不知道在累什么——学校里的大半光阴分明都被我虚度了。父亲从不指望我在学业上能有什么建树,因此即便头顶一个鲜红的“19”分,在家里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但今晚,他的电话却意外地闯了进来。我以为是班主任的投诉追踪,不情不愿地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就这样,你们下周放假,你小姨接你过去玩几天…”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懒散地趴在床上,一边听着,一边无意识地去揉捏枕边的玩偶。
“知道啦知道啦~爸爸这么晚还在工作呢?那哥哥呢?他怎么办?”我翻了一个面,让自己坠着头搭在床边,拖着哈欠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他无奈的叹息。“你哥有课题,抽不开身。你老实呆在小姨那儿,别闯祸…生活费不够找我,别总花你哥的钱,显得我多穷酸似的。”
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清脆悦耳。看着聊天界面接连弹出的橙色转账框,我兴奋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抱着手机狠狠亲了两口。
“哇塞~谢谢爸爸!么么哒!(开心)”
“好了就这样,有空再回来看你们哈。”
随着“叮”一声挂断提示音,冗长的通话终于结束。我本以为杨灿会为此愤愤不平,出乎意料,他却异常平静。
“喂~大木头,你可别偷偷生闷气啊?虽然我知道我马上要幸福起飞了~哈哈哈…”我趴在他桌边,一边阴阳怪气,一边“超不经意”向他展示出我的微信余额。
杨灿一动不动地坐着,侧脸冷硬,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像是真的动了气。
台灯的光线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室内光线被他调到极暗,我逆着光望去,他的大半张脸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我很少见他这副模样。上一次这样,还是他将我从雨中拽回家的时候,身体也是这般气得僵直。只是这一次,那愤怒之下,似乎还压抑着别的什么,一种…近乎委屈的情绪。
“你干嘛这样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去戳他的脸颊。
他依旧晦涩地沉默着,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冷铁。我注意到他今晚换了件灰色绸缎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利落地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我的目光滑向他微微滚动的喉结,那上面仿佛真的沾染了墨点一般晕染开来。他抬手擦拭了一下锁骨处的皮肤,欲言又止。
领口的几颗纽扣被他解开,褪去了门外的端正,他慵散地陷在电竞椅里。浓郁的玫瑰香气从衣料的褶皱中溢散出来,几乎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甚至分辨不出那脖颈低洼处闪烁的,是否是泪痕。我有些无措地伸出手,那玫瑰的气息却像钩子,引诱着我向他靠近。
“…你去呗。”他终于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同时抬手推开了我的胳膊。“我又没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卧室的空调温度调的太低,他触碰我的肌肤,冰凉得吓人,全然失了平日的温度。
我只能尬笑着退开,自打没趣地回到了卧室,平躺在床上,卧室里的光线亮得我刺眼,全然没有了杨灿房间的昏暗,这么一个怕黑的人却要委屈那只猫头鹰黑灯瞎火地来为我关灯。
我不懂我短暂的离开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失落,不用每天再在副驾驶上增添那抹烦琐的绿色,也不用熬到凌晨还要顶个大黑眼圈来我房间关灯。
男人的心思怎么这么难猜呢?
我的腿无聊地搭在床边晃动着,本来因为游戏的事情还烦恼着,透支的脑袋早已不足以支撑我还去思考杨灿的琐事。
我甚至有些感到困了,不同往常身疲力竭的困,反而更像是用脑过度。看来我所有的智商真就花在情情爱爱上了,怪不得一上数学课就走神。
靠着最后支撑着的残留的一点意志,我还是反手给他发去了一条信息——“放心好了本小姐很快就会回来的!给你带好吃的,大木头!”
凌晨一点。他仍瘫坐在椅子上。对话框里的字句被打了又删,最终只凝结成一句无声的叹息。
“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