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的“江阴号”驱逐舰横在“海燕号”前方,探照灯光柱将货轮照得如同白昼。扩音器里的命令不容置疑:“停船接受检查!违令者开火!”
“海燕号”缓缓停下。沈墨站在舰桥,看着军舰上忙碌的人影和黑洞洞的炮口。这是最坏的情况——正规海军,不是海盗,也不是散兵游勇。
“怎么办?”启文声音紧绷,“他们一定会检查货舱。”
掌柜已经让船员将武器全部藏进暗格,但那些机械设备和技术图纸,无论如何伪装都不可能瞒过专业检查。
“拖延时间。”沈墨低声说,“准备弃船。”
“弃船?那我们——”
“如果万不得已,就炸沉它。”沈墨眼中闪过决绝,“绝不能让物资落入国民党手里。”
林曼如突然说:“等等,我有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封面上是青天白日徽章:“军统特别行动组证件,郑介民亲自签发的。我们可以谎称这是秘密运输任务。”
“太冒险了。万一他们有接到相关通知……”
“那就赌一把。”林曼如看向沈墨,“相信我吗?”
沈墨看着她的眼睛,六年前那种复杂情绪再次涌起。但最终,他点点头:“让他们上船,你来应付。”
一艘小艇从驱逐舰放下,五名海军官兵登上了“海燕号”。领头的是个年轻上尉,目光锐利,动作干练。
“航行许可。”上尉伸出手。
林曼如递上证件:“特别任务,编号T-417。需要我向上级核实吗?”
上尉仔细查看证件,又打量林曼如:“特别任务?运输什么?”
“机密。”林曼如语气强硬,“如果你有权限,可以向南京国防部二厅查询。如果没有,就让我们通过。耽误了时间,你负不起责任。”
这种虚张声势的策略在平时或许有效,但今天遇到了较真的人。上尉向身后的通讯兵示意:“联系舰长,核实编号T-417。”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墨站在一旁,手悄悄移到腰后,握住了手枪。掌柜的人也在暗中准备,一旦暴露,只能硬拼。
突然,通讯兵报告:“舰长说,南京方面回复,确有T-417任务,但……运输的是军火,不是民生物资。”
空气凝固了。上尉的眼神变得危险:“打开货舱。”
“我说了,这是机密任务。”林曼如还在坚持。
“打开,否则我以违抗军令逮捕你们。”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海面上突然传来爆炸声。轰隆巨响从远方传来,火光映红了夜空。
“报告!”通讯兵惊呼,“东北方向发现不明船只交火!疑似共产党游击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沈墨趁机对掌柜使眼色,掌柜悄悄退到船舷边,将一个信号弹扔进海里——这是预定的求救信号,给可能在这一带活动的海上游击队的。
上尉犹豫了。他的任务是检查可疑船只,但远处发生的战斗显然更重要。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对林曼如说,然后命令部下,“回舰!准备战斗!”
小艇匆匆离开。“海燕号”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
“走!全速前进!”沈墨下令。
引擎轰鸣,“海燕号”朝西北方向疾驰。远处,驱逐舰的炮火开始射击,显然是和不明船只交上了火。
“是游击队吗?”启文问。
“不知道,但帮了我们。”沈墨看着后方的火光,“可能只是巧合的海上冲突,也可能是……”
他看向林曼如。林曼如摇头:“不是我安排的。但这一带有我们的海上交通线,可能有同志在活动。”
掌柜突然指着雷达屏幕:“又来了!两艘快艇,速度很快!”
夜视望远镜里,两艘武装快艇正高速追来。不是国民党海军的制式装备,更像是地方武装或海盗。
“准备战斗。”沈墨拔出枪,“不管来的是谁,绝不能让船被劫。”
快艇靠近,没有喊话,直接开火。子弹打在船舷上,火星四溅。“海燕号”上的还击立即开始,掌柜的人都是老兵,枪法精准,第一轮射击就放倒了快艇上的几个人。
但对方火力更猛,有轻机枪和手榴弹。一颗手榴弹在甲板爆炸,两名船员受伤。
“他们的目标是船,不是杀人。”林曼如观察着,“想逼停我们。”
沈墨明白了——这是想劫船的。可能是国民党地方部队私自行动,也可能是海盗伪装。无论如何,必须打退他们。
他冲到船舷边,瞄准快艇的引擎连续射击。子弹打穿了外壳,一艘快艇开始冒烟减速。另一艘快艇见状,调转方向想要逃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炮声。驱逐舰的主炮开火了,目标是那两艘快艇。显然,国民党海军认为这些是共产党的海上力量。
快艇急忙转向逃离,消失在夜色中。“海燕号”趁机加速,拉开了与驱逐舰的距离。
但好运没有持续太久。雷达显示,驱逐舰在解决快艇后,再次追了上来。
“速度不够,甩不掉。”启文焦急地说,“最多半小时就会被追上。”
沈墨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必败,投降不可接受。唯一的生路……
“改变航向,朝舟山群岛。”他指着海图,“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大船追不上。”
“但那里可能有水雷,还有日本残兵……”
“总比被抓住好。”
“海燕号”转向东北,朝舟山群岛驶去。追逐持续了二十分钟,距离越来越近。驱逐舰的主炮已经可以瞄准,第一发炮弹落在船尾后方,溅起巨大的水柱。
“他们警告射击。”掌柜说,“下一发可能就瞄准船体了。”
沈墨正要下令还击,瞭望哨突然喊:“前方有船!很多船!”
舟山群岛的水道入口,出现了十几艘渔船的轮廓。这些船没有开灯,静静漂在水上,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鲨鱼。
“是陷阱吗?”
“不知道,但别无选择了。”
“海燕号”冲入渔船群。奇怪的是,这些渔船没有阻拦,反而让开了通道。更奇怪的是,追逐的驱逐舰突然减速,然后掉头离开了。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一艘较大的渔船靠近,船头站着一个人,用灯光打出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但这里显然不是求救。
“是同志。”林曼如眼睛一亮,“是我们的海上交通队。”
渔船上的人用扩音器喊话,是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跟着我们走,水道里有水雷。”
“海燕号”跟着领航的渔船,在群岛间曲折航行。月光下,沈墨看到许多渔船上都有人影,手持武器,警惕地观察四周。
一小时后,船队进入一个隐蔽的港湾。这里四面环山,入口狭窄,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下锚休息。”领航船上的人喊,“明天天亮再走。”
沈墨终于松了口气。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渔船靠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跳上“海燕号”。他穿着朴素的渔民服装,但举止干练,显然是长期在海上活动的人。
“我叫周海,舟山海上游击队长。”男人握手很有力,“你们是林同志说的运输队?”
“我是沈墨。”沈墨点头,“感谢你们出手相救。”
“应该的。”周海笑了笑,“国民党的军舰最近经常在这一带巡逻,我们在岛上布置了观察哨。看到你们被追,就设了个包围圈,把他们吓跑了。”
“那些渔船……”
“都是我们的同志和家属。”周海说,“舟山群岛有几十个岛,我们建立了根据地。虽然条件艰苦,但可以保证安全。”
船员们开始卸货,将一部分药品和食物分给游击队。周海看到那些精密仪器时,眼睛都亮了。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给解放区的。”林曼如说,“舟山如果有需要,可以留一部分。”
“太好了!”周海激动地说,“我们缺医少药,更缺技术设备。有了这些,根据地就能更好地发展。”
当晚,“海燕号”的船员们和游击队员一起吃饭。简单的鱼汤和米饭,但对经历了一天惊险的众人来说,这顿饭格外香甜。
沈墨和周海坐在船头聊天。
“你们经常这样运送物资吗?”周海问。
“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沈墨看着星空,“战争结束了,但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是啊。”周海点头,“国民党想独占胜利果实,但我们不会答应。舟山虽然小,但位置重要。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东海的门户。”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等。”周海说,“等北方的消息。如果和谈失败,那就战斗到底。舟山人民苦了八年,不想再受苦了。”
沈墨沉默了。他想起灰隼,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为之奋斗的,是这样一个未来吗?
也许不是完全相同,但至少,是一个中国人能够当家作主,不再被外国欺凌的未来。
夜深了,船员们轮流休息。沈墨躺在甲板上,看着满天繁星。
明天还要继续航行,前面可能还有更多危险。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安歇。
在舟山群岛的庇护下,“海燕号”和它的船员们,迎来了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宁静夜晚。
而远方,中国的命运,正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徘徊。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选择的方向,已经确定。
向着光明,向着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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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字数: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