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一月,香港维多利亚港。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皇后码头拥挤的人潮。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奏出这个殖民港口独有的交响。沈墨站在“海鸥号”客轮的舷梯上,看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高楼大厦与简陋棚屋并存,西装革履的洋人、穿长衫的华人、裹头巾的印度巡警,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三个月前,他还是上海滩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麻雀”。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份:南洋归国华侨沈怀安,持新加坡护照,来港考察贸易。证件是林曼如临别时给的,照片是他的,印章和签名却真实得可怕——这个女人确实掌握了灰隼留下的部分资源。
“沈先生,这边请。”学生(现在化名陈启文)提着两个行李箱,压低声音说。他也换了装束,金边眼镜,灰色中山装,像个年轻的教书先生。
码头出口处,英国殖民警察正在检查旅客证件。沈墨递上护照,警察翻看了几页,又打量了他一番:“来香港做什么?”
“家父在南洋经营橡胶生意,派我来考察香港市场。”沈墨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这是林曼如安排的语言教练三天的成果。
警察在护照上盖了章:“停留期限一个月,需要延期去移民局办理。”
“谢谢长官。”
走出码头,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已经在等候。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下车打开车门:“沈先生,陈先生,请。”
车上,沈墨终于能放松紧绷的神经。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德辅道上的有轨电车叮当作响,毕打街的百货公司橱窗陈列着最新款的洋装,穿旗袍的淑女和穿西装的男人在茶餐厅门口交谈。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仿佛战争只是遥远北方的传说。
但沈墨知道,平静只是表象。1939年的香港,是远东最大的情报交易市场。重庆的军统、延安的地下党、汪伪的特工、日本梅机关、英国军情六处、苏联格别乌……各方势力在这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轿车驶上半山区,在一栋白色小洋楼前停下。这是林曼如安排的落脚点——位于薄扶林道,视野开阔,易于观察,也易于撤离。
“一楼是客厅和书房,二楼有三间卧室,地下室有安全屋。”司机递上钥匙,“厨房有食物,水电都已接通。林小姐交代,你们先安顿下来,三天后会有人来联系。”
“联系人是谁?”沈墨问。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司机微微鞠躬,“我叫阿忠,有事可以打电话到半岛酒店前台,说找‘周先生’。”
车子离开后,沈墨和学生检查了整个房子。没有窃听设备,没有隐藏的监视点,至少表面上是安全的。
傍晚,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逐渐亮起。远处九龙半岛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渡轮在港内穿梭,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学生问。他手里拿着从上海带来的那几页绝密文件——灰隼网络的核心记录,沈墨偷偷留下的部分。
沈墨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一笔特别的转账:1938年12月10日,从香港汇丰银行某个账户,向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转账二十万美元。备注只有两个字:“樱花”。
“查这个账户。”沈墨指着那个编号,“灰隼死前说,他的网络有‘第三方势力’介入,资金流向复杂。这个‘樱花’账户可能是个关键。”
“怎么查?我们不是银行职员。”
“约翰逊可能有办法。”沈墨说,“他今天应该也到了。”
正说着,楼下门铃响了。
来人是约翰逊,但和在上海时判若两人。金发染成了深棕色,胡须修剪整齐,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拎着皮质公文包,完全是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
“沈先生,陈先生,好久不见。”他用流利的广东话说,笑容标准得像银行经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远东经济评论》香港分社的编辑,詹姆斯·威尔逊。”
三人进屋,约翰逊——现在该叫威尔逊了——立刻换了英语:“安全吗?”
“检查过了。”沈墨点头。
威尔逊松了口气,解开领带:“天哪,装了一天正经人,累死了。你们怎么样?”
“刚安顿下来。”学生倒了三杯茶,“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不是找到,是本来就有。”威尔逊神秘地笑笑,“我在上海当记者前,就在《远东经济评论》工作。这次算是……回归老本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而且,我带来了见面礼。”
文件是一份名单,标题是“1939年1月香港已知情报人员活动报告”。上面列出了几十个名字和代号,所属机构包括:英国军情六处(MI6)、日本梅机关香港分部、军统香港站、汪伪政府驻港办事处、苏联商务代表处(实为情报站)……
“你怎么弄到的?”沈墨惊讶。
“记者有记者的门路。”威尔逊眨眼,“而且,别忘了灰隼的网络。他虽然死了,但他的一些‘朋友’还在。有些人和我一样,认为合作比对抗更有利。”
沈墨快速浏览名单。在“日本梅机关香港分部”一栏,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小野次郎。
“小野次郎来香港了?”
“上周到的。”威尔逊指着名单上的备注,“名义上是日本领事馆商务参赞,实际上是梅机关在香港的新负责人。据说他在上海‘失手’了,被贬到香港戴罪立功。”
“失手”指的是灰隼之死和货轮被截。看来小野次郎在上海的失败,让他在梅机关内部失势了。
“还有这个。”威尔逊翻到另一页,“军统香港站最近有大动作。戴笠亲自下令,要加强在港情报工作,重点是监控汪伪人员和日本特工。站长叫郑介民,是个狠角色。”
沈墨想起渔夫笔记本里的记录:郑介民,军统元老,曾参与策划多次暗杀行动,以冷酷高效著称。
“我们的处境很微妙。”威尔逊继续说,“军统知道我们来自上海,知道我们和灰隼有关联,但他们不确定我们是敌是友。梅机关想抓我们灭口。英国人在观望——他们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外交纠纷,但也不喜欢不受控制的情报活动。”
“四方围城。”学生总结。
“五方。”威尔逊纠正,“还有汪伪的人。苏采苹虽然人在南京,但她在香港有眼线。我收到消息,她派了个特别代表来港,专门处理‘周文遗产’的问题。”
所有人都想要灰隼留下的网络和秘密。而沈墨手里的那几页文件,可能是开启一切的钥匙。
“我们需要盟友。”沈墨说,“但必须谨慎选择。”
“我建议先从英国人入手。”威尔逊说,“MI6的香港负责人叫大卫·劳伦斯,我认识他。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剑桥同学。我们可以通过他,获得一定程度的保护。”
“代价呢?”
“分享情报。”威尔逊摊手,“这是香港的规则——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等价交换。”
沈墨思考着。与英国情报机构合作有利有弊:利是获得庇护和资源;弊是可能被利用,甚至被出卖。但眼下,他们确实需要保护伞。
“安排见面。”他最终决定,“但只谈合作框架,不交底牌。”
“明白。”威尔逊看看手表,“今晚八点,劳伦斯会在浅水湾酒店参加一个酒会。我可以带你们混进去,但需要合适的身份。”
“什么身份?”
“南洋富商和随行顾问。”威尔逊笑了,“沈先生,是时候发挥你的表演天赋了。”
晚上七点半,浅水湾酒店灯火辉煌。这座建于1920年的豪华酒店,是香港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穿着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陆续抵达,轿车在门口排成长龙。
沈墨穿着租来的燕尾服,手里拿着威尔逊弄到的请柬——某橡胶公司老板的请柬,那位老板恰好今天生病无法出席。学生作为他的“助理”,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
威尔逊则恢复了记者身份,挂着相机和记者证,准备“报道社交新闻”。
酒店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大理石地面照得熠熠生辉。乐队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侍者托着香槟穿梭其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
“那边。”威尔逊用眼神示意。
宴会厅角落的落地窗前,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英国男人正与人交谈。他穿着海军蓝西装,站姿笔挺,即使笑着也给人一种严肃感——大卫·劳伦斯,英国军情六处香港站站长。
“等他和人谈完。”威尔逊低声说。
几分钟后,劳伦斯结束了谈话,独自走向阳台。沈墨跟了上去。
阳台上,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劳伦斯点了一支雪茄,看到沈墨,微微点头:“晚上好。”
“晚上好,劳伦斯先生。”沈墨用英语说,“詹姆斯·威尔逊说您可能愿意和我谈谈。”
听到威尔逊的名字,劳伦斯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是?”
“沈怀安。从上海来,带着一些可能对贵方有价值的信息。”
劳伦斯打量着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上海最近很热闹。我听说有个叫周文的人死了,他的一些……合作伙伴,不知所踪。”
“周文的网络还在运作。”沈墨说,“只是换了控制者。而我知道控制者是谁,也知道他们的计划。”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们的计划可能威胁到香港的稳定。”沈墨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需要保护。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情报。”
劳伦斯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宴会厅里的音乐隐约可闻。
“香港是英国皇冠上的明珠,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在这里捣乱。”他终于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提供有限保护。但你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三天内,我会给你一份关于日本梅机关在香港近期行动的报告。”
“具体到什么程度?”
“人员名单、联络点、行动计划。”沈墨说,“包括小野次郎的私人住所地址和他最常去的三个地方。”
这个承诺显然打动了劳伦斯。他掐灭雪茄:“好。三天后的同一时间,这里见。如果你带来的信息确实有价值,我们可以继续谈。”
他递给沈墨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需要紧急联系时打这个电话,说找‘大卫’。”
“谢谢。”
劳伦斯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先生,香港和上海不同。这里更小,更透明,但也更危险。各方势力都盯着彼此,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大火。小心点。”
他消失在宴会厅的光影中。
沈墨回到室内,学生立刻走过来:“怎么样?”
“初步接触成功。”沈墨将名片收好,“现在我们需要兑现承诺——拿到梅机关的情报。”
“怎么拿?”
沈墨看向宴会厅的另一端。那里,一个矮胖的日本男人正举杯与人交谈,正是小野次郎。
“从他身上下手。”沈墨轻声说,“但今晚不行。我们先离开,制定计划。”
两人正要离开时,一个穿深红色旗袍的女人走了过来。她三十岁左右,容貌秀丽,气质优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捉摸的锐利。
“沈先生?”她用标准的普通话问。
沈墨保持警惕:“您是?”
“我姓苏。”女人微笑,“苏采苹小姐让我代她向您问好。她说,您从上海带走了一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希望……能物归原主。”
空气瞬间凝固。沈墨感到学生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枪。
“我不认识什么苏小姐。”沈墨平静地说,“您可能认错人了。”
“可能吧。”女人依然笑着,但眼神冰冷,“但苏小姐还说,如果您改变主意,可以到云咸街的‘翠华茶楼’找她。她会在香港待到月底。”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像一团红色的火焰消失在人群中。
沈墨和学生对视一眼。苏采苹的人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走出酒店时,夜色已深。浅水湾的海面上,月光洒下一片碎银。远处港岛的灯火像无数星辰,照亮这个不夜之城。
“三天。”沈墨说,“我们要在三天内拿到足够的情报,换取英国人的保护,同时避开苏采苹和梅机关的追捕。”
“时间太紧了。”
“所以不能浪费。”沈墨望着海面,“明天开始,我们要在香港的暗流中,找到自己的航道。”
学生点头,眼中是熟悉的坚定。
车子驶回半山区。在他们身后,浅水湾酒店的灯火渐渐远去,而香港的夜,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各方势力交汇的港口城市,新的棋局已经摆开。而沈墨知道,这一次,他不仅要生存下去,还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无论那条路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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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字数:3998】